地下暗河，中段。
黑暗糊住了口鼻，灌进了耳蜗，将这三艘探界者的铁皮船，消化在胃囊里。
“第几天了？”
“不知道，自从上一根火把熄灭后，我就不再数心跳了。”
自从离开铁牙城的码头，他们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冥河上漂流了不知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水流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食物和水被严格管制，每天只能抿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浑水，嚼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蜥蜴肉干。
“前面……有光。”突的瞭望员发现了什么，刺破了绝望氛围。
岩猛地抬头，推开挡在面前的战士，冲到了船头，眼前的一幕，委实是震撼人心。
河道在前方骤然拓宽，两岸的岩壁向外退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
穹顶之上，丛生着密密麻麻的蓝色发光菌落，它们按照某种规律闪烁、呼吸。
河面平静如镜，它完美倒映着穹顶的虚假星空。
船队行驶在两片星空之间，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而美，往往伴随着危险。
“这就是，世界的尽头吗？”一名年轻战士跪了下来，看着水面倒影中自己憔悴的脸，眼神骇惧。
“不。”岩握紧了手中的黑铁凿子，“如果是尽头，那就该是墙壁，不该是路。”
“继续划！”
船桨划破了镜面，涟漪扩散，搅碎了水中的星空。
就在这时。
“嘶...阿....拉....库....”细碎，续续断断的低语传来。
“谁！谁在说话！”
“别在他妈的耳边吹气！”一名战士挥舞着骨刀，砍向空无一物的空气。
“我听见了，他们在叫我...”另一名战士捂着耳朵，蜷缩在船板上，精神状态显然不是很美丽。
恐惧开始播散。
“安静！”岩厉声喝道，但他自己其实也在害怕，因为他也听到了。
只是声音在他听来，更像是一种....一种被遗忘了千万年的语言。
岩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用来记录行程的石板，借着微弱的菌光，用木炭在上面刻画。
他那作为学者的直觉告诉他，些东西很珍贵。
“库...羽.....蛇....天....”
岩一边默念，一边笨拙地用发音的方式记录下这些发音。
随着他的记录，那声音似乎变得清晰，急促。
“看那里！看墙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右侧那面巨大平整的岩壁。
光影扭曲，如同火焰燃起时的那种变化，半透明的宏伟幻影浮现。
画面中，巍峨入云的超越世界般的山脉占据主体位置，山巅云雾缭绕，在那云雾之中，一条生物盘旋而上。
它身披五彩斑斓的羽翼，每一片羽毛都像是用最纯净的宝石雕琢而成，闪烁着神性的光辉。
它没有脚，却能驾驭风雷；它没有手，那庞大的身躯好似有着掌控一切的力量。
那是...
神？
巨蛇缓缓转过头，那双如同两轮金色太阳般的竖瞳，穿透了幻影，穿透了岩壁，似乎直直地看向了这群如同蝼蚁般的人类。
幻影持续了短短五秒。
然后，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崩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黑暗中。
“鬼，那是鬼王！”
“这是地狱！我们在往地狱里走！”
“回去！快掉头！我要回家！”
众人心理防线被那巨大的未知击碎，他们丢下船桨，有人试图跳船，有人想要把船划回去。
“都给我站住！”岩起身，他没意识到自己踩在了船帮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高举着手中的石板，那是他刚刚记录下神谕的圣物。
“那不是鬼！那是记录！是历史！”
“你们这群蠢货！睁大眼睛看看！那个东西，它没有实体！它咬不到你们！”
“那是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某种伟大的东西，留下的影子！”
岩一把揪住那个想要跳船的战士的领子，把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我们出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找盐？为了找吃的？”
“不！奎说了，是为了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刚才那个影子告诉我们，外面有山，有云，有比这破洞大无数倍的天空！”
“还有神！”
“如果不搞清楚那是什么，我们就算带着数不尽的盐回去，也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
岩喘着粗气，他将石板紧紧抱在怀里。
“继续划。谁敢退，我就把他名字刻在‘逃兵’那根耻辱柱上，让你们的后代都知道，你们是被影子吓尿裤子的懦夫。”
船队重新动了，虽然恐惧依旧刻在每个人的脸上，但岩的话，钉住了他们溃散的魂。
岩坐在船头，借着微光，他在石板上，凭借着记忆，草草勾勒出了那条羽蛇的轮廓。
线条粗糙，有些扭曲。
岩看着那个图案，手指轻轻抚摸。
……
现实世界，第零特区，书房。
天道枢纽投影出的画面让许也有点子应接不暇，监控画面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羽蛇幻影。
“回放。”画面倒退，定格在那条遮天蔽日的羽蛇身上。
许也调出了后台的数据库，快速比对：“没有匹配项。”
“不是一号沙盘的月腐生物，不是二号沙盘的机械造物，甚至不是三号沙盘目前已知的任何物种模型。”
许也看向那个生态缸的连接处，也就是这条地下暗河的物理位置。
那是前几个沙盘因为内部物质被抽离而废弃的位置，那本该什么的都没有，最多也就是遍布些由天道系统所掌控的部分原初孢子，毕竟有那种威胁，他把体内大部分原初孢子的主控权交给了天道...
而那幻影的特殊性，从未在之前的沙盘里出现，难不成是未被触发的部分？
“有意思。”许也自言自语的计算着，“看来我的后花园里，还埋着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古董，而那盯着我的大眼睛似乎也只是外围的货色。”
“原初孢子啊原初孢子，你到底还在藏什么？”
许也伸出手，在那片区域打上了一个鲜红的标记。
【危险等级：未知】
【观测指令：全频段记录，提升数据保真度至100%】
“开始了...”
许也看着屏幕中那个抱着石板、眼神狂热的史官岩。
“去挖吧，岩。”
“把你看到的恐惧、未知、不可名状，都刻在你的石头上。”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
“深渊也在等着给你讲故事。”
【环境干涉：增强听觉残留，引入微弱气流扰动。】
“既然要见证历史，那就得有点氛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