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天堂的代价,通常是掉进油锅。
岩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他才刚从日灼圣所那温吞的光辉中逃离,还没来得及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进了黑泥里。
“瞧我抓到了什么?”一个戏谑的声音在头顶炸响,“一只落单的光屁股白猪。”
几只火把凑了过来,火光映照出几张狰狞的脸。
他们是铁牙城的夜巡队,他们赤裸的上身涂满了油脂和黑灰,肌肉像花岗岩一样隆起,眼神里透着狼看到肉时的绿光。
岩被提了起来。
“细皮嫩肉,连个茧子都没有。”巡逻队长捏了捏岩的手臂,“这肉太酸,没嚼头。估计是在对面念经念傻了的探子。”
“砍了吧。”旁边的人提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砍一根烂木头,“正好我的刀有点锈,拿他的血润润。”
生锈铁片被举起,岩的脑子一片空白,在圣所,死亡被描述为“飞升”,是神圣的、伴随着颂歌的仪式。
这里,死亡就是咔嚓一下,可能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求生欲击穿了恐惧,岩想起了自己在圣所里偷偷学的那些无用之物,想起了大祭司视若珍宝的那些鬼画符。
“别杀我!我有用!我会认字!我看得懂那些鬼画符!”刀刃悬在了他的脖子上。
“认字?”一个有些苍老,更加阴冷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缺了一只耳朵、满脸横肉的老男人走了出来。
当年的大耳朵瘦子,如今的铁牙城治安官。
他眯着眼,打量着瑟瑟发抖的岩:“你是说,你看得懂对面那群神棍刻在皮子上的那些.....蝌蚪文?”
“看得懂!我全看得懂!”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光之颂歌》、《洁净圣典》....我都会背!”
“这小子是被吓傻了吧?哈哈哈哈!”周围的战士爆发出一阵哄笑。
在铁牙城,拳头大是硬道理,但首领奎最近总念叨什么文化软实力,说只会砍人那是野兽,得学会记账。
“知识改变命运啊,小子。”治安官拍了拍岩惨白的脸,“带走。让首领看看。”
……
铁牙城的议事大厅,奎用骨刀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十六年过去了,这位掠夺派的暴君愈发沉重,他脚边堆着几卷从圣所缴获来的精美蜥蜴皮卷。
“首领,抓了个对面的读书人。”治安官把岩扔在了地上。
“读。”奎停下了剔牙的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岩,指了指地上的皮卷。
岩颤抖着捡起一卷,《光之颂歌》的第七章。
“神说,光是慈父的怀抱,众生皆苦,唯有在光的抚慰下,方能洗去凡胎的污垢,获得永恒的.....大自在。”
“噗——”奎没忍住,把嘴里的骨头渣子吐了出来,“大自在?变成石头那种自在?”
周围铁牙城高层们也跟着怪笑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行了,别念那些擦屁股都嫌硬的废话了。”奎站起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岩,“小子,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个。”
他指着身后那面巨大的、凹凸不平的石壁,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粗糙的线条和图案。
没有圣所皮卷上的精美花纹,没有歌颂神明的华丽辞藻。
岩抬起头,借着火光辨认那些图案。
第一幅:一群小人被黑色的波浪吞没,有人在挣扎,有人在把同伴踩在脚下垫背,那是....洪水?
第二幅:巨大的蜘蛛撕碎了人体,断肢横飞,剩下的人拿着骨头棒子,在黑暗中互相依偎,瑟瑟发抖。
第三幅:一个人因为偷了一块肉,被首领砍断了手;另一个人因为在战斗中逃跑,被扔进了兽群。
“这是什么.....”岩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账本。”奎走到石壁前,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那些深深的刻痕,“血账本。”
“在你们的歌里,洪水是神的洗礼,怪物是神的试炼,死人是神的恩赐。”
“但在我这儿。”
“洪水就是想淹死我们的水,怪物就是想吃我们肉的兽,死人,就是没挺过去的倒霉蛋。”
“看清楚了吗?小子。”奎一把抓住岩的头发,强迫他把脸贴在冰冷的石壁上,“这才是真的。没有神,没有光,只有想活下去的欲望,和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干的烂事。”
岩的脸被石壁硌得生疼,他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充满爱与和平的花园里,墙外是地狱。
现在他才发现,墙里是屠宰场前的等候室,而墙外.....是真实的荒原。
圣所书写金色的史诗,铁牙城编纂灰色的法典。
虽然丑陋,虽然血腥,但它....是真的。
“我,我该怎么做?”岩的信仰崩塌成了粉末。
“既然认字,就别浪费了。”奎松开手,扔给他一把铁凿子,“以前我们也想记点什么,但大老粗只会画圈圈,你,把这些画,给我变成字。”
“把每一笔血债,每一次死里逃生,都刻上去。”
“我要让后人知道,他们的祖宗是为了什么才变成厉鬼的。”
……
从那天起,岩成了铁牙城的史官,但他更像是一个在垃圾堆里翻找真相的拾荒者。
他在工棚里劳作,赤裸上身,皮肤被煤烟熏得黝黑。
没有了圣所那无处不在的心光干扰,没有了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温暖暗示,岩的大脑十足的清醒。
或者是,清醒得过头了。
这一天,工间休息,岩放下沉重的凿子,走出工棚,下意识抬起头。
在圣所,抬头直视太阳是一种亵渎,也是一种奖赏,因为那光会让人失去思考,感到无比的幸福。
但在铁牙城,没人管你看不看天。
大家都管那东西叫大亮球,除了能照明和把人晒脱皮外,没什么大不了的。
岩眯起眼睛,看向圣所口中的“赫利奥斯之眼”。
在失去信仰的注视下,岩看到了它的真面目,一只金色的眼睛。
它悬挂在数千米的岩层之上,它在轻微地收缩、舒张。
它在看什么?
在看那些虔诚跪拜的信徒?还是在看这些在泥潭里挣扎的野蛮人?
一段尘封在圣所禁书区的古老神话跳进岩的脑海:
【太古之初,天有巨眼,非赐福,乃监牢;凡有念者,皆在注视之下;凡有形者,皆为盘中之餐。】
岩突然明白那种违和感来自哪里了。
无论是在圣所的光明里,还是在铁牙城的黑暗中,所有人皆为微不足道的渺小存在。
这只眼睛,它不在乎你是在赞美它,还是在咒骂它。
它只是在看着。
它不是神。
它是一个冷漠的、永恒的监视者。
“喂,看什么呢?想瞎啊?”旁边的工友推了他一把,“赶紧干活,今天刻不完水淹老家这一章,晚饭没肉吃。”
岩回过神,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块黑色的石板。
他的手在颤抖,因为恐惧,这比面对死亡更甚。
他握紧了凿子,在石板上刻下了第一行字,不再是《光之颂歌》里那些虚无缥缈的咏叹调。
而是带着血腥味,带着泥土气,带着不屈与愤怒的真实。
【元初纪元元年,天眼睁开,水淹故土。】
【我们不是神的宠儿,我们是幸存的孤儿。】
【我们在黑暗中磨牙吮血,只为了不让那只眼睛,看到我们倒下的样子。】
凿击声在空旷的工棚里回荡:叮——当——叮——当——
岩再次抬头,偷偷瞥了一眼那枚高悬的太阳。
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爬上去.....
把你砸碎。
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