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纪元第十六年。
穹顶不再一片漆黑,那颗被称为心光球的人造太阳,与其称之为光明更似一种信仰。
乳白色光晕浓稠,无孔不入渗透进日灼圣所的每一条缝隙,将这里粉饰成尽善尽美的地上神国。
圣所中央,盛大的升天仪式举行中....
数千名信徒身着洁白无瑕的蛛丝长袍,如同白色的浪潮般跪伏在地。
他们的额头紧贴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白石广场,口中低诵着整齐划一的《光之颂歌》。
“肉体是囚禁灵魂的牢笼,唯有在光的洗礼下,方能褪去凡胎,化作永恒的圣晶。”
圣女莹赤足立于高台之上,十六年的岁月不仅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反而赋予了她一种非人的神性。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半透明,隐约可见皮下流动的淡金色微光,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漫天洒落的光辉。
在她的面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盘膝而坐。
他,心光派最年长的信徒之一,也是这一批升天者的领袖。
此刻,他的脸上挂着安详而满足的微笑,双目微闭,随着莹的指尖轻点,一道光束从心光球中垂落,包裹老者的身躯。
老者干枯的皮肤泛起灰白色质地温润的玉质感,从指尖开始,血肉晶体化,这一过程没有挣扎,老者嘴角的弧度并未有丝毫改变。
咯吱——
短短十息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栩栩如生的人形玉雕。
他在光芒的照耀下通体剔透,内部心脏也化作了一颗红色的宝石。
“赞美赫利奥斯!”莹的祷词空灵而庄严,“他已摆脱了饥饿、病痛与衰老,获得了最虔诚者的终极福报——永恒大自在。”
“赞美赫利奥斯!”人群爆发出狂热的欢呼,无数双眼睛盯着圣晶,在他们看来,这是通往极乐世界的门票。
狂热白色浪潮之中,有那么一双眼睛却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岩跪在人群的前排,他是逝者的孙子。
作为一个在圣光照耀下出生的纯净一代,岩本该比任何人都更笃信教义,但看着祖父那张凝固在玉石中的笑脸,他莫名的,觉着凉飕飕的,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石头,那些人难道不觉得诡异吗?
而且,他记得那双手。
儿时,这双手虽然粗糙、干枯,指缝里总是残留着泥土的味道,可是暖的。
祖父曾偷偷带他去圣所边缘的岩缝里辨认草药,那只手抚摸他头顶时,掌心的纹路会刮得他头皮发痒。
此时,暖成了凉,动成了静。
“福报...”岩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抓紧了身下的白袍。
如果这就是终极的幸福,为什么我在祖父彻底石化的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他眼角有一滴未能流下的泪水?
那滴泪水也被封在了玉石里,变成了一个微小的瑕疵。
这真的是飞升吗?还是一种被裹上了糖衣、被赋予了神圣名义的....慢性死亡?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心底那片未被光照亮的角落里生根、发芽。
……
仪式结束后,便是每月的通商日。
两岸的贸易石桥上,泾渭分明的挤满了人。
岩怀里揣着一卷母亲熬了半个月夜编织的流光蛛丝,偷偷溜到了桥头。
圣所的食物是配给制的,光合菇虽然能填饱肚子,虚无缥缈的饱腹感总让岩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
他想吃真正的要用牙齿去撕扯的食物。
“哟,小白脸,又来换东西?”一个身材魁梧的铁牙城商贩拦住了他。
这人缺了一只耳朵,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疤,伤疤于他们种族而言是地底怪物搏杀留下的勋章,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古铜色。
岩有些畏惧地后退半步,将手里的蛛丝递了过去:“换,换肉。”
商贩接过蛛丝,粗糙的大手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啧,手艺不错。也就你们这群不用干活的人,才有闲工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拿去,刚熏好的掘石兽后腿,劲道得很。”他说着,从身后的箩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熏肉,扔给了岩。
岩手忙脚乱接住那块肉,肉沉甸甸的,有着浓烈的烟熏味和油脂香。
“谢,谢谢。”岩低声道。
“谢个屁。”商贩一屁股坐在桥栏上,拿出一把骨刀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眼神打量着圣所的方向,“我说,你们那边最近变石头的人越来越多了吧?”
岩:“那是升天。”
“升天?哈!”商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狂笑起来,“把变成石头当成享福,你们那边的大祭司是给你们脑子也做了植物吗?这饼画得比我脸都大。”
岩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小子,看清楚了。”商贩指了指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又指了指岩那双白皙如玉的手,“这叫手,是用来握刀、用来干活、用来抢食的,你们那种,那是摆设。”
“我们,我们有神的庇护。”岩梗着脖子说道,这是《光之颂歌》里的原话。
“神?”商贩眼中的笑意冷了下来,变得锐利如刀,“如果神真的在乎你们,就不会把你们关在那个笼子里当猪养。去看看我们那边的石板吧,小子。”
“石板?”岩愣住了。
“对,石板。”商贩压低了声音,裹挟着说不出的恶魔低语,“我们把每一次死里逃生,每一笔欠下的血债,都刻在上面。不像你们,只会抱着那本羊皮卷,唱着好听的童话。”
“那是,血账本。”
血账本,这三个字岩在圣所的典籍里从未听过这个词。
典籍里只有“试炼”、“恩典”、“救赎”。
“那上面,写了什么?”岩鬼使神差地问道。
商贩看着这个一脸稚嫩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某种恶作剧的心态。
“写了洪水。”商贩指了指脚下奔腾的暗河,“不是什么洗礼之水,是想要淹死所有人的黑水。”
“写了饥饿。”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时候为了活命,甚至....盯着死人的大腿流口水。”
“写了人吃蜘蛛,蜘蛛吃人。”商贩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我们是从怪物的嘴里爬出来的,不是神从天上把我们拎上去的。”
这与岩从小背诵的《光之颂歌》截然不同。
在颂歌里,洪水是神降下的清泉,是为了洗去旧世界的污垢;
怪物是神设下的考官,是为了测试信徒的虔诚。
一切苦难都是有意义的,都是神精心安排的剧本。
但商贩口中的历史,神不存在,更是多得是血淋淋的求生欲,人与天斗、与地斗、与兽斗的狰狞。
“这不可能....”岩身体微微颤抖,“圣女说,只要心诚,怪物就会退散.....”
“心诚有个屁用。”商贩冷哼一声,“怪物只怕比它更硬的刀。小子,我看你眼神还算清亮,不想变成那种会呼吸的石头,就多用自己的眼睛看看。”
说完,商贩不再理会岩,转身去招呼其他的生意了。
岩抱着那块冰冷的熏肉,站在桥头,久久无法动弹。
他看向铁牙城,那边烟熏火燎,噪音震天,空气浑浊不堪,那里的人赤着膊,大声咒骂,大口喝酒,为了几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
他又转头看向右岸的日灼圣所。
光辉普照,一尘不染。所有人都面带微笑,他们安静、祥和,排着队,等待着变成那一颗颗完美不会说话的宝石。
岩突然觉得神圣无比的心光球,看起来比所谓的心魔还要骇人,它高悬于空,贪婪吸吮着所有人,将活人变成石头,将鲜血变成清水,将惨烈的历史变成温情的童话。
“历史....”岩看着手中的熏肉,那上面的油脂沾染了他的手指。
两种历史,一边是写在羊皮纸上的神谕,一边是刻在石头上的血账。
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者说,哪一个才是人该信的?
岩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煤渣和铁锈的空气呛进了他的肺里,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但在这剧烈的生理反应中,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清醒,他将熏肉藏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光辉灿烂的神庙。
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再也无法遏制。
“我要去看看,我要去对面,亲眼看看那些石头。”
他要越过那条被教义定义为罪与罚的界河,走进那片被描述为地狱的黑暗深处。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这个世界的真相。
哪怕那是深渊。
【元初纪元第十六年,在光辉普照的日灼圣所,第一位试图睁开眼睛的异端,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