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加以干涉,他们能在这个还算宽敞的地下世界里,隔着几公里的岩层老死不相往来,各自发展个几百年。
“这不行。”许也转动着手中的笔,“文明的火花,是撞出来的,安逸是进化的死敌。”
他站起身,走到生态缸的侧面,那里连接着一条用于调节地下水位的注水管。
原本的设定是【涓流】,维持基本的生存用水。
许也伸出手,握住了阀门,轻轻一拧。
“给你们洗个澡。”许也看着那浑浊的水流涌入管道,“顺便,强制搬家。”
……
元初纪元元年,第十日。
深渊二层,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因为【铁骨鱼皮筏】下水了。
奎站在岸边的黑石上,看着战士们将那些用鱼皮缝制,吹气鼓胀的丑陋筏子推入暗河。
有了这东西,那条宽阔的死亡之河就不再是天堑。
“老大,水有点不对。”大耳朵瘦子突然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湿润的岩石,“声音变了。”
“什么声音?”奎皱眉。
“以前是哗啦啦。”瘦子咽了口唾沫,浑身颤抖,“现在是轰隆隆。”
话音未落,银灰色河面,陡然暴涨。
黑色的巨浪从上游的黑暗深处拍了下来,砸在了岸滩上。
刚下水的几艘皮筏被拍碎,负责推船的战士被卷入了浑浊的漩涡消失。
“退!往高处退!”奎的反应极快,他一把揪住瘦子的后颈,将他甩向后方的岩坡。
这只是开始,水位上涨速度堪称恐怖。
黑色的水漫过了他们辛辛苦苦建立的防线,冲垮了用石头堆砌的围墙。
让奎心头滴血的是,水流冲进了他们视若珍宝的盐田。
岩石上析出的白色晶体,那些他们赖以生存的【盐】,在洪水的冲刷下溶解。
财富,化为乌有。
“我的盐!那是我的盐!”。
“找死吗!”奎一脚将他踹翻,“水里有毒!碰着就烂!”
短短十分钟,他们赖以生存的营地,变成了泽国。
战士们退到了最高的岩石平台上,眼睁睁看着那条赐予他们食物和武器的母亲河,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暴君。
“家没了。”瘦子瘫坐在地上,看着脚下不断逼近的黑线,“老大,我们怎么办?”
奎握着手中的骨刀,指节发白,他看向头顶,那是通往上层的岩石裂缝。
“带上肉干,带上武器,这地界待不下去了。”
“走!”
“去哪?”
“往上走。”奎抬头,又想到令他厌恶的光球,“去那些废物的地盘。”
“至少那里,淹不到。”
……
深渊一层,心光圣所。
莹跪在心光之下,进行每日的祷告,光球的光芒愈发柔和,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让人忘记饥饿与死亡倒计时。
滴答,一滴水珠,落在了莹的额头上,她睁开眼,有些疑惑地摸了摸。
圣所穹顶裂开了,细密的水珠从岩石缝隙中渗出,很快变成了细流,细流汇聚成瀑布。
哗啦啦——
地面上的干苔藓被浸泡,变成了滑腻的烂泥。
“堵住!快堵住!”祭司们尖叫着,用身体,用破布去堵那些裂缝。
水是无孔不入的,水位上涨,淹没脚踝,寒意刺骨。
神圣庄严的圣所,不再神圣,如被玷污的圣女。
随着湿度的增加,【心光】开始闪烁,它不仅吃念头,它也怕水。
光芒黯淡,黑暗便反扑,角落的阴影向着人群蔓延。
“神抛弃我们了吗?”
“这是神罚!是我们不够虔诚!”
有人崩溃大哭,有人疯狂磕头,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混在黑水里,触目惊心。
莹站了起来,浑身湿透,污泥玷污了圣洁。
她看出来了,如果留在这里,光会熄灭,人会冻死。
“神说,此地已污。”莹伸出手,抓住了那团悬浮的光球,灼烧感顺着掌心传来,她却未松手。
“我们要迁徙。”
“我们要带着光,去寻找新的洁净之地。”
“祭司团,抬起圣坛!”
“护教军,开路!”
“我们走!”
“去哪?圣女大人?”有人哭着问。
莹看向了那条通往下层的通道:“往下,神的考验在深处,越深的地方,离真理越近。”
其实全是屁话,往上是死路,外面是死光,只能往下钻。
但这不妨碍她把这狼狈的逃难,包装成一场神圣的【远征】。
……
两个小时后,深渊中层,此处地势较高,四通八达,连接上下层的必经之路。
杂乱的脚步声,分别从两个方向传来。
一群浑身湿透、满身血污、眼神凶狠,他们扛着白骨打磨的长刀,披着鱼皮甲,背着仅剩的肉干。
领头的男人,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脊骨长刃,是奎。
另一群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狂热,他们抬着简陋的石轿,轿子上供奉着一团忽明忽暗的光球。
领头的女人,长发披散,手持发光的骨杖,是莹。
两支队伍,在十字路口,撞上了。
前有狼,后有虎。
身后是不断上涨的黑色洪流,吞噬着他们曾经的家园。
面前是理念不合,互相鄙夷的死敌。
奎停下脚步,冷冷看着对面那群光鲜亮丽的难民。
“哟,这不是神选者吗?”奎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尽管他自己也狼狈不堪,“怎么?你们的神尿床了?把窝给淹了?”
“野蛮人。”莹手中的骨杖重重顿地,“让开,这路,光走得,鬼走不得。”
“哈!”奎笑了。
“路?”他抬起手中的骨刀,指着莹,也指着她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信徒。
“在这里,拳头硬的才配叫路。”
“不想死,就滚一边去。”掠夺派的战士们齐齐亮出了武器。
“护教军!”莹一声令下,几十名强壮信徒也冲了出来,举起了手中的光矛,也就是绑着发光石头的木棍。
“咕噜……”一声不合时宜的肠鸣,打破了剑拔弩张。
莹的身后,那个才五六岁大的孩子,眼睛盯着地上。
那有一块从掠夺派战士背囊里掉出来的肉干,沾了泥灰,像块破石头。
孩子冲了出去,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抓住了肉干。
砰!大脚踩了下来,踩在孩子的手背上。
“啊——!”孩子惨叫,死不松手,反而张嘴去咬那只脚。
踩人的正是那个大耳朵瘦子,他一脸嫌弃用力碾了碾:“哪来的小老鼠?那是老子的存粮,懂不懂规矩?”
“放肆!”莹手中的发光骨杖猛地顿地,光芒大盛,刺得瘦子眯起了眼。
“神说,欺凌弱小者,必遭火狱!”
“神?”奎从人群中走出,他没有看莹,而是看着那个即使手骨快断了还在往嘴里塞土肉的孩子。
“有点骨气。”
奎一脚踹开瘦子,不为救人,嫌他碍事。
“想吃肉?”奎居高临下,“肉是换来的,不是偷来的。”
“拿命换,或者拿价值换。”
“我们有光!”莹护在孩子身前,那团悬浮的心光在她头顶搏动,“光能照亮前路,光能....”
“光能当饭吃吗?”奎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还是说,这玩意儿能把追上来的水给蒸干?”
轰隆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奎的话,后方漆黑的甬道里,传来了沉闷的雷鸣。
【环境干涉:生物群落驱赶。】
【投放单位:深渊影蛛(Ⅰ型)。】
许也坐在云端,透过那枚孤高的太阳,凝望凡间。
“羊群赶到一起了,接下来,该放牧羊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