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向前踏步,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坚硬冰冷的岩石,是一种松软、富有弹性的菌毯。
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地下空腔,穹顶高悬,无数发光的孢子如雪花般飘落。
这里没有黑暗。
只有光。
紫色的、蓝色的、惨绿色的光。
无数巨大的蘑菇拔地而起,高达数十米,伞盖遮蔽了视线,伞柄粗壮如塔。
“亮堂。”大耳朵瘦子捂住眼睛,眼泪流了下来,“太亮了,刺眼。”
长期处于黑暗中的瞳孔无法适应这种绚烂。
“警戒。”奎没有看那些光,他盯着蘑菇林深处的阴影。
光意味着生命。
生命意味着掠夺。
“嘶——”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左翼!蹲下!”奎暴喝。
迟了。
一名战士的头颅凭空消失了。
没有血花飞溅,没有惨叫。
一条透明的、仅有在光线折射下才显露出一丝轮廓的长舌,卷走了那颗头颅。
尸体晃了两下,倒地。
“在那!”瘦子指着一株紫色巨型蘑菇的顶端。
一只体型修长、皮肤随环境变色的变色巨蜥,正趴在伞盖下,喉咙鼓动,吞咽着战利品。
它在嘲笑。
那种眼神,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上。”奎抽出备用的骨刀,“把它的一层皮扒下来。”
十名战士冲了上去,他们试图攀爬蘑菇柄。
巨蜥不动。
待战士爬到半腰。
巨蜥张嘴,喷吐。
一团绿色的酸雾罩住了那十人。
“啊——!”
惨叫声瞬间爆发,又瞬间熄灭。
皮肉消融,白骨显露,十个人变成了十具挂在蘑菇上的骨架。
“退!”奎下令。
剩下的战士后退,眼神中首次出现了动摇。
看不见的舌头,防不住的毒雾。
这怪,没法打。
“首领,撤吧。”一名资深战士,脸上带着伤疤,声音颤抖,“这是送死。”
“这东西在戏弄我们。”
“它在等我们一个个上去,好给它加餐。”
“这是**葫芦娃救爷爷**。”瘦子突然冒出一句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怪话,大概是脑子里残留的旧世界碎片,“一个个送。”
奎转头,盯着那名提议撤退的战士。
“撤?”
奎走到那人面前,骨刀抵住对方的喉结。
“后面是悬崖,是绝路。”
“退回去,吃石头?”
“还是吃你?”
战士颤抖,跪下。
“它有毒,我们够不着。”
“那就把它引下来。”奎收刀,抓起地上那具无头尸体,用力抛向空中。
尸体划出一道弧线,落向蘑菇林外围。
巨蜥动了。
贪婪是原罪,无论是人,还是兽。
它弹射而出,在空中截住尸体。
“就是现在!”奎不再指挥别人,他自己成了箭。
他预判了落点。
巨蜥落地,还未起身。
奎从侧面滑铲,骨刀反握,借着冲力,狠狠扎进巨蜥柔软的腹部排泄口。
那是唯一的弱点。
“吼!”巨蜥翻滚,长尾横扫。
奎死死抓住刀柄,任由身体被甩飞,刀刃在巨蜥肚皮上拉开一道一米长的豁口。
内脏流了一地。
“杀!”
有了带头的,恐惧被血腥味冲淡。
剩下的战士一拥而上,哪怕被酸液腐蚀了手臂,也要用牙齿咬住巨蜥的伤口。
三分钟后。
巨蜥不动了。
二十人的队伍,只剩下十二人。
惨胜。
奎推开压在身上的巨蜥大腿,浑身被绿色的兽血染透,皮肤发红,那是轻微腐蚀的迹象。
他站起来,看着周围。
没有欢呼。
战士们看着同伴的尸体,看着那只虽然死了但依然狰狞的怪物。
气氛压抑。
“不值。”刚才那个伤疤战士低声说,“死了八个兄弟,就换这一堆烂肉。”
“这肉有毒,不能吃。”
权威,在这一刻受到了挑战。
在这个资源匮乏、死亡如影随形的时刻,领袖的每一个错误决策,都会被放大成致命的缺陷。
奎没说话。
他走到巨蜥尸体旁,挖出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毒在皮,肉在里。”
奎切下一块深红色的肌肉,塞进嘴里,咀嚼。
并没有吞咽。
他吐了出来。
“确实有毒。”奎面无表情。
周围一片死寂。
首领承认错误了?
“但它的筋,能做弓弦。”奎抽出巨蜥背部那条透明的大筋,“它的皮,能做雨衣,防酸水。”
“它的骨头,比石头硬。”
奎举起那根大筋。
“我们不是来找吃的。”
“我们是来找武器的。”
“有了这些,下一层,我们就能杀得更快。”
“把皮剥了,把筋抽了,把骨头磨尖。”奎的命令不容置疑,“不想当猎物,就得把牙齿磨利。”
这就是掠夺派的逻辑。
万物皆可为兵。
骚动平息,战士们开始默默干活。
奎坐在一旁,擦拭着骨刀。
忽然。
他停下动作。
耳朵微动。
“有人。”
不是怪物,是人的脚步声。
杂乱,虚浮,拖沓。
还有......
一种奇怪的嗡嗡声,像是某种低频的祈祷。
“隐蔽。”奎挥手。
战士们迅速钻入蘑菇丛的阴影中。
远处,发光苔藓的小径上,走来一支队伍。
大约三十人。
衣衫褴褛,不,那根本不能叫衣服,只是几块破布挂在身上。
他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走路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倒毙路边。
但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镶嵌着一小团发光的苔藓,那是“心光”的低配版复制品。
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
“光指引......光救赎......”
“那是谁?”瘦子趴在奎身边,“上面的那些磕头虫?”
“心光派。”奎认出了那些人身上的味道。
那种混杂着绝望与狂热的酸臭味。
这支队伍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头,突然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
他手里的发光石滚落。
“我的光!”老头惊恐尖叫,不去管摔破的膝盖,手脚并用爬过去,死死抱住那块石头。
“别灭!求求你别灭!”
他对着石头磕头。
身后的人没有扶他,反而用一种羡慕嫉妒的眼神看着他。
似乎在羡慕他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神”。
“一群疯子。”奎评价道。
就在这时。
侧面的岩缝里,窜出了几只小型掘石兽。
这种在奎看来只能当零食的小怪,对于这群虚弱的信徒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啊!怪物!”
“光!光啊!烧死它们!”
信徒们没有逃跑,也没有反抗。
他们居然举起手中的发光石,对准了那些扑过来的野兽。
嘴里大喊:“退散!污秽退散!”
这就是**降智**打击。
掘石兽可不管什么神迹,张嘴就咬。
咔嚓。
一名信徒的手臂被咬断。
鲜血喷涌。
“救命!神啊!为什么!”惨叫声撕心裂肺。
奎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
这帮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杀。”奎站起身。
不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那些送上门的肉。
掘石兽也是肉。
十二道黑影从蘑菇林中杀出。
手起刀落。
几只掘石兽还没尝到人肉的滋味,就被开了瓢。
战斗结束得比开始还快。
幸存的信徒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人。
身披兽皮,手持骨刃,浑身浴血,眼神凶厉。
那是暴力的化身。
“你们......”领头的老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是神派来的天使?”
“我是你爹。”瘦子上去就是一脚,把老头踹翻,“不想死就闭嘴。”
奎走到老头面前,居高临下。
“哪来的?”
“圣......圣所。”老头抱着石头,缩成一团,“莹......圣女派我们来的。”
“来干什么?”
“传......传教。”老头举起手中的石头,“圣女说,
“我们要净化你们的罪。”
“净化?”奎笑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掘石兽尸体,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
“你们连只老鼠都杀不死,拿什么净化我?”
“拿嘴吗?”
奎蹲下身,一把抢过老头手里的石头。
那团苔藓散发着柔和的微光,确实能让人心神安宁。
但也仅此而已。
“还给我!”老头疯了一样扑上来,“那是圣物!不可亵渎!”
奎单手按住老头的脑袋,把他按在泥土里。
“这玩意儿能吃吗?”
“不能!”
“能杀人吗?”
“不能!光是仁慈的!”
“那有个屁用。”奎想要捏碎石头。
“别!”旁边一个年轻点的信徒突然喊道,“它可以换吃的!”
奎动作停住。
“换吃的?”
“对......”那年轻人咽了口唾沫,盯着奎腰间挂着的一块肉干,“圣女说,光能照亮黑暗,能驱散恐惧。”
“你们虽然强壮,但你们怕黑。”
“只要你们信光,我们就给你们这种圣石。”
“作为交换......你们供养我们。”
图穷匕见。
什么传教,什么净化。
说到底,就是来讨饭的。
只不过这饭讨得清新脱俗,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画饼**。”奎冷哼一声,将石头抛了抛,“那娘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用这种廉价的精神慰藉,来换取战士们拿命搏来的血肉。
这买卖,一本万利。
“我要是不换呢?”奎问。
“那......那你们就会在黑暗中沉沦,死后下地狱......”年轻人还在背诵教义。
“我现在就在地狱。”
奎站起身,将那块石头揣进怀里。
“滚回去。”
“告诉那个叫莹的女人。”
“想吃肉,可以。”
“让她自己来。”
“带着她那个大光球,亲自到我面前来。”
“跪下,给我当灯泡。”
“我就给她一口汤喝。”
这是王权对神权的宣战。
也是赤裸裸的羞辱。
信徒们面面相觑,愤怒,却不敢言。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信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还不滚?”瘦子挥舞了一下手里的骨刀。
信徒们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同伴的尸体都没敢收。
奎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掏出那块石头。
借着微光,他发现石头表面刻着一些痕迹。
不是乱画的。
是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
“这是什么?”瘦子凑过来。
“那是光。”奎指着圆圈。
“那是跪着的人。”奎指着波浪线。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软弱的信徒,掌握了一种比刀剑更可怕的工具。
记录。
掠夺派只会用嘴喊,用手比划。
命令传达三遍就会走样。
复杂的战术根本无法执行。
但这些符号......
它能把脑子里的想法,锁死在石头上。
“聪明。”奎不得不承认,那个莹,有点脑子。
他捡起一块尖锐的碎骨,在旁边的岩壁上,用力刻画。
一道竖线。
代表刀。
一个叉。
代表杀。
“都看着。”奎指着岩壁,“以后,见到这个符号,就是杀无赦。”
“不用问,不用想,直接动手。”
【文明节点:文字军事化应用。】
“老大,那石头......”瘦子指着奎怀里的圣石。
“留着。”
奎拍了拍胸口。
“这是战利品。”
“那个女人以为她在驯化我们。”
“其实,是我们在圈养他们。”
“等他们把光弄得更亮,把那种符号弄得更多......”
奎看向圣所的方向,那是上层,是回家的路。
“我们就去收割。”
“连人,带神,一起吃。”
“走。”奎转身,继续深入那片光怪陆离的蘑菇林。
“前面有水声。”
“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