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元初,并非坦途。
“轰隆。”四十五亿光点失去依托,坠落。
失重感甚至比之前的剥离感更真实,下方,虚无撕裂。
左侧,巨大的黑色漩涡逆时针旋转,仅有绝对的安宁。
【寂灭】
右侧,针尖大小的白色光点,随时可能熄灭。
【存续】
“选。”
坠落中的光点们,动了。
大批光点调整轨迹,冲向了左侧的黑暗。
太累了,这是很多光点残留的唯一念头。
在旧世界里,他们是房贷的奴隶,是职场的耗材,是家庭的提款机。
到了游戏里,他们以为能解脱,结果还是被大公会踩在脚下,被强者当成猪箝。
‘不想努力了。’
‘我想睡一觉,永远不醒的那种。’
‘重开吧,这破烂的人生,这破烂的游戏。’
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光点接触黑色漩涡,给予它们回归母体的温暖。
噗。
光点溃散,分解为最基础的灵魂粒子。
一亿。
五亿。
十亿。
“十五亿。”刑山盯着那个大跳水下跌的曲线,一时之间竟有些惆怅,“十五亿人放弃了。”
“这只是开始。”许也坐在操作椅上,脸庞被屏幕映得忽明忽暗,“这就是人性的惰性。”
“只要给他们一个放弃的借口,只要告诉他们‘没关系,睡吧,不怪你’。”
“他们就会排着队去死。”
【回收程序:启动。】
那些选择了寂灭的十五亿份灵魂能量,被抽离,提纯。
四号生态缸内,混沌翻涌,被变成了淡金色。
十五亿人的命,成了新世界的地基。
“哪怕是逃兵,也有价值,这就是那个世界的养料。”
……
剩下的三十亿光点,在风暴中稳住身形,即便周围的同伴投向黑暗,他们依然将目标看向右边那点微光。
张伟所化的光点,表面已经被风暴刮掉了一层,原本拳头大小,现在只剩核桃大。
痛。
每一秒都像是有钝刀子在割肉。
但他不想死。
‘老子还没赚够钱!’
‘老子的奥术议会还没建成世界第一!’
贪婪,他的原罪,也是动力。
哪怕记忆模糊了,那种想要把世界揣进兜里的欲望,依然驱动着他逆风而行。
他不是一个人,闪电刀锋所化的光点更加残破,边缘还出现了裂痕。
‘杀.....’
‘只有战死,没有吓死!’
暴虐,是支撑他走下去的根源。
剩下的三十亿个灵魂,每一个都有着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
或是贪婪,或是仇恨,或是对某人的承诺,亦或是单纯的怕死。
这些被主流价值观唾弃的欲望,此刻成了他们在毁灭风暴中唯一的锚点。
“好人是活不长的。”许也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生态缸。
“风暴,加压。”
【难度调整:地狱级。】
【强度:提升300%。】
呼——!
右侧那点微光周围,卷起了乱流,那些接近微光的光点,被乱流击中,被某种无形的绞肉机所粉碎着。
光点外层的自我被剥离。
姓名?忘了。
职业?忘了。
就连性别概念都被磨碎。
张伟忘记了奥术议会,忘记了钱,只剩下一个念头:‘抓…住…它…’
他撞开了前面一个犹豫的光点,踩着别人的尸体,冲进了乱流。
在这条通往新生的独木桥上,谁挡路,谁就死。
三十亿光点化作一道洪流,硬生生顶着风暴,撞向那扇窄门。
有人掉队,有人被吹飞,有人被挤爆。
但更多的人,冲了进去。
他们不仅通过了,还在风暴中完成了最后的淬炼。
纯粹。
剔除了一切社会属性,只剩下最根本的求生欲和创造欲。
【存活个体确认:30亿。】
【灵魂强度:极高。】
【杂质含量:0.01%。】
“完美。”许也眼中倒映着那团汇聚在微光处的晶莹光群。
“准备创世。”许也双手插入控制台的全息界面,十指律动,带起残影。
“引力坍缩,启动。”
“将所有存活个体的精神能量,强制聚变。”
咔嚓。
所有的光点被迫融合,一颗直径不过一米的奇点,在虚空中诞生。
它太亮了,亮到连许也都要眯起眼睛。
三十亿个人类意志的总和,汇聚于此。
“去。”许也轻推。
奇点穿透了虚拟与现实的界限,化作一道并不存在的流光,坠入了四号生态缸那片混沌中。
……
混沌初开。
奇点炸裂,首先诞生的,是光。
光芒如滚烫的熔金,蛮横撕开了缸体内积蓄已久的灰暗,驱逐了虚空,划定了疆域。
“要有地。”神言即是律令。
四号缸内,翻涌的物质在此刻凝固、下沉。
无数细微的尘埃在规则的束缚下抱团,岩石构筑骨架,土壤覆盖其上,一座座巍峨的山脉在大地上隆起,如巨龙翻身,发出沉闷的轰鸣;一道道深邃的沟壑在平原上撕裂,如大地的伤痕,狰狞而壮阔。
“要有水。”世界迎来了第一场暴雨。
真正的大洪水,从天而降的瀑布填满了沟壑,汇聚成奔腾的江河,最终在世界的边缘汇聚成汪洋,拍打着那一圈透明的世界尽头。
“要有风。”大气层闭合,冷热气流对撞,世界的肺叶开始呼吸。
地、火、水、风。
四大基本元素定型。
许也站在缸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只用了几分钟便走完几十亿年演化的蛮荒世界。
狂野、原始、充满暴力美感。
“该播种了。”那三十亿颗幸存的灵魂种子,被造物主像撒沙子一样,一把扬起,洒向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有的落入深山,与岩石共生;有的坠入深海,被暗流裹挟;有的掉进荒漠,在这个新生的严酷世界里瑟瑟发抖。
他们是泥土里爬出来的虫子,是仰望天空的幼兽。
在三十亿人灵魂还处于初生的懵懂与战栗时,那个声音,透过了厚重的云层与世界的隔膜,直接在他们的灵魂深处炸响。
【恭喜。】
【你们爬过了死人堆。】
天空中,云层翻滚,但并没有汇聚成人脸。
在这个更加古老,更加神性的新世界里,神,不需要用人脸来示人。
天,亮了。
原本空旷苍白的天穹顶端,出现了一道裂痕。
天眼开了。
巨大的燃烧着金色的眼球。
它既是照耀万物的太阳,也是高悬头顶的利剑。
它由十五亿个死者的灵魂余烬构成,充满了安宁与诱惑。
日出,即是神在看你。
【既然嫌旧世界太假,太不自由。】
【既然抱怨规则不公。】
【很好。】
【吾赐予你们绝对的真实。】
【这里甚至没有......慈悲。】
巨大的眼球转动,扫视过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三十亿人同时感觉到了一股来自灵魂层面的灼烧感,仿佛全身的秘密都被那只太阳看穿。
神威,也是枷锁。
【欢迎来到——】
两个仿佛由黄金浇铸的古篆大字,并非投影,无论他们闭眼还是睁眼,都无法逃避这行字的光辉。
【元初】
一切的起点,也是万物的归宿。
神迹非赐福,实为诅咒的开始。
两字淡去,猩红如滴血的倒计时,浮现在所有人的视野角落。
【寿元:三日】
滴答。
时间流逝了一秒,那一秒的生命力凭空蒸发。
饥饿感。
席卷了三十亿人的胃囊和大脑。
普通人不吃不喝能存活的极限,是这具新生的原始躯壳能支撑的尽头。
“三天。”许也站在现实的书房中,关掉了麦克风,看着那个微缩的玻璃世界,“如果不进食,如果不去掠夺这天地间的能量,这三天的倒计时,就是他们的死刑宣判。”
许也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推开门,现实正午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但他没有躲避,而是眯起眼,直视着太阳。
“老邢,游戏开始了。”许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自行运转,自行演化出生老病死的四号缸。
缸内,那颗名为天道的巨眼正高悬中天,注视着地上那群惊慌失措却不得不为了活下去而开始第一次捕猎第一次杀戮的天灾们。
许也笑了,那笑容映在玻璃上,竟与缸内那颗巨大的眼球重叠。
“我也该......进去收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