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涌入躯体,玄诚便意识到这绝非道经中所载的温顺灵气。
黏稠如活物的流体,沿着气管内壁蜿蜒爬行,强行挤开那些本应闭合的毛孔。
肺部传来被撕开的剧痛,胸腔剧烈起伏。
遍布此界的微尘显露狰狞本相,顺着鼻腔钻入,化作无数细小的钻头,凿穿着脆弱的血管壁。
灰色的雾气混入鲜红血液,随着心脏的泵动,被输送到四肢百骸,痛楚燃烧。
肌肉纤维断裂,旋即被另一种更加坚韧,泛着灰暗色泽的物质强行粘合。
玄诚的眼球向外突出,血丝爬满眼白......所谓的引气入体。
这就是……修仙?
“啊——!”身侧传来ID为【只想搞钱】的玩家如是惨叫。
他双手捂住腹部,在光洁的白玉地面上翻滚。
那肚子高高隆起,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能瞧见内里肠道的蠕动、打结、重新排列。
“爽!”只想搞钱一边惨叫,一边竟扯出扭曲的笑脸,“体质加了!我体质加了三点!”
话音未落,只他腹部猛地收缩,“哇”地吐出一大口粘稠的黑血。
黑血落地,嘶嘶作响,冒着细密的气泡。
他并不在意的爬起,用袖子抹去嘴角污迹,眼中只有狂热,“继续!再来!”
放眼望去,白玉仙台之上,已是一片群魔乱舞之景。
这哪里是传闻中的仙家福地、清静道场?
仙台之上,群魔乱舞。
有人手臂暴涨一倍有余,青黑色的筋络如怪蛇缠绕;有人脊背佝偻变形,森白的脊椎骨刺破皮肤,形成一排狰狞骨刺;更有甚者,全身皮肤大片脱落,新生的皮膜上,布满细密如鱼鳞的诡异纹路。
【肉体强度提升。】
【获得特性:硬化皮肤。】
【获得特性:毒素抗性。】
玩家们彼此打量着他人的狰狞模样,眼中竟无半分恐惧。
“看我这造型!太硬核了!”
“这游戏的美术绝对是重口味爱好者!但我喜欢!”
“在这个世界,颜值算个屁!强才是真理!”
玄诚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过往数十年的世界观,寸寸崩塌,又重组。
道藏典籍中缥缈描述的脱胎换骨,原来是这般含义——抛却人的形貌,抛却人的脆弱。
抬起自己的手,本可见的老年斑淡去,皮肤紧致,透出不自然的青灰。
指甲无声变长、变黑、变硬,尖端如金属一般银亮,陌生的力量从骨髓涌出。
属于人的清明与理智,则在同步退潮。
“这才是代价。”玄诚低哑自语,闭上那双已非人瞳的眼睛,继续吞噬着周遭那浑浊不堪的灵气。
仙台边缘,张伟起身,并未急于投入那疯狂的修炼洪流。
作为一名资深高玩,他更习惯于在行动前,最大限度地收集环境情报。
“组队,探索。”他在昆仑世界的游戏内玩家频道下令。
几名【奥术议会】的精英成员悄悄靠拢,他们手持系统发放的新手铁剑,保持着防御阵型,谨慎地走向仙台外围那片被称作药园的区域。
奇花异草在此丛生,色彩斑斓,萦绕着淡淡的光晕。
“那是不是....灵芝?”一玩家指向一株伞状植物。
它通体赤红如血,菌盖表面流淌着金色脉络,显得神圣又诡异。
“采集样本。”张伟示意,那玩家小心探出手,指尖触及菌盖边缘。
“哇——!”
那灵芝转过头来,菌盖之下,赫然一张皱缩扭曲五官挤作一团的婴儿面孔!
它张开无牙且黑洞洞的口腔,一口咬住那位玩家的手指。
“卧槽!”玩家惊喝,奋力甩手。
那灵芝死不松口,埋于土中的根须拔出,数条细长惨白如虫肢般的腿脚,在空中胡乱蹬踹。
噗!
剑光一闪,张伟的铁剑掠过,将那怪物斩为两段,残躯落地,断口处汩汩涌出乳白色的粘稠汁液。
【获得材料:肉灵芝(活体)。】
【描述:大补之物,食用可显著增加灵气值。】
【副作用:可能导致持续性幻听。】
“这鬼东西,真能吃?”被咬的玩家看着手指上发黑的齿痕,心有余悸。
“只要能增加属性,好东西,咱们进的这个游戏世界不就是如此?”张伟面无表情的用剑尖挑起那半截尚在微微抽搐的残躯,丢入系统背包,“别逼逼,继续前进。”
愈是深处,景象愈发诡谲。
娇艳的花朵实是某种生物的生殖器官,枝头悬挂的果实竟是一颗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最终,一行人停在一方雾气氤氲的水池边。
池水看似平静,几条红艳的锦鲤悠然游弋。
“总算有点正常东西了。”警惕心较差的某个玩家松了口气,蹲下身打算细看。
水面突的破开!
一条锦鲤凌空跃起。
鱼身之上,并无片鳞,挤满了密密麻麻不断转动的眼球,所有眼球同时转动,齐刷刷把仇恨定在那位玩家身上。
“sa值狂掉啊。”队员后退一步,喉头滚动,“这游戏的策划精神状态绝对堪忧。”
“这叫克苏鲁风修仙。”张伟纠正道,“别用凡人的眼光看仙界。,在这里,扭曲才是常态,正常才是异类。”
他的瞧向远方,那座屹立于云端、金碧辉煌的巍峨天宫。
在寻常视野中,它神圣、庄严、不可侵犯。
但在刚才某个刹那,张伟的【灵视】天赋被动触动了一瞬,他仿佛看见,那天宫巨柱的表面,有某种滑腻之物......微微蠕动了一下。
“走,润回去。”张伟果断转身。“消息搜集完毕,昆仑的运转是建立在尸体和变异之上的。”
“想要活下去。就得比这些东西更变态。”
.......
仙台中央,修炼的狂潮已臻白热。
大多数玩家完成了初步的引气入体,尽管形貌千奇百怪,聚在一处恍若妖魔巢穴,但是!
他们变强了。
一名ID为【肝帝】的玩家,头顶冒出了一道白光,玩家群体里称这为即将突破的征兆。
周遭灵气汇聚,形成涡流,灌入他躯体。
“我要筑基!我要飞升!”【肝帝】身躯膨胀,单薄的道袍被肌肉撑裂。
“咔咔”声从体内爆响,骨骼在重组,脖子拉的老长,瞳孔分裂成横向羊瞳,头顶皮肤裂开,两支弯曲的黑犄角钻探而出。
【恭喜玩家完成初次生命跃迁。】
【当前境界:练气期一层。】
【获得天赋神通:灵视(初级)。】
“这就.......一层了?”【肝帝】看着自己覆盖黑毛,指端探出利爪的双手,“简单!太简单了!”
他迫不及待地抬头,想要以这新得的灵视,瞻仰仙界的真实容颜。
【灵视已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剥落了虚伪的滤镜。
原有的湛蓝天空与舒卷祥云,瞬息消失,暗红如凝血的天穹。
厚重、油腻的云层低低压下,仿若触手可及。
而在那云层深处,滑腻蠕动的触手摆荡,遮蔽了整个苍穹。
触手上密布的吸盘不断开合,滴落粘稠的、昏黄的脓液。
那些脓液坠落途中弥散,便化作了此界所谓的灵气。
更远处,天穹的边际,一只巨大的眼球占据了半壁天空。
瞳孔深处,亘古不变的冷漠注视,目光所及,正是仙台上这群刚刚完成蜕变的.....虫豸。
【直视不可名状之物。】
【判定中......】
【理智值清零。】
“啊——!!!”
【肝帝】发出了惨嚎,跪倒在地,那双新得的羊瞳圆睁,双手抓挠着自己的面孔,皮开肉绽。
“别看!别看我!”
“全是触手!全是眼睛!”
“这不是仙界!是地狱!是饲养场!”
噗嗤!他的两颗眼球爆裂,溅射出两股浓稠黑血。
系统强制离线的白光笼罩了他。
【玩家[肝帝]因精神崩溃已下线。】
所有玩家都停止了修炼,目光聚焦于那具仍在无意识抽搐的躯体。
“怎么回事?”
“这哥们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这就是……走火入魔?”
“够劲!”闪电刀锋打破了沉默,他提着剑走上前,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躯体,“看来这游戏内置了精神污染机制,都注意点,别真把自个儿脑子练废了。”
“继续练!怕死修什么仙!”
狂热并未因此熄灭,反而更旺,在这个虚拟的界域里,疯狂是勇气的勋章,死亡不过是另一种新奇的体验。
.........
第零特区。
【三号缸·昆仑】。
污染指数:15%。
玩家群体异化率:98%。
天道系统发出细微的警报嗡鸣:
【检测到高维视线关注。】
【检测到外部规则干涉。】
【来源:未知。】
许也端起手边的咖啡,轻抿一口,“终于闻到味儿了,嗯?”
昆仑之外,那包裹一切的灰雾翻腾。
沉寂飘浮的尘埃,此刻涌向缸体边界,不可名状的捕食者,已被玩家们身上散发出的独特香味所吸引。
那香味,是混乱,是贪婪,是无序却蓬勃的生命力......更是无上美味。
“吃吧。”许也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仍在吞噬灵气的玩家光点,“你们修炼得越勤勉,身上属于人的气味就越淡,那种东西便越喜欢。”
“将自己彻底腌渍入味……才好端上餐桌。”
他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点,调整了几个参数。
灵气的投放浓度,被悄然调高了一个等级。
“天道,记录数据。”
“首批实验样本,适应性评估:良好。”
“精神结构虽显脆弱,但灵魂韧性超乎预期。”
“只要维持认知滤网,避免他们直视真实,他们便能一直修炼下去。”
游戏世界内,玄诚道长再度睁开双眼。
瞳仁彻底化为深沉的墨绿色,疲惫与饥饿感奇异消退,唯有对那灰色灵气的渴望,在灵魂深处灼烧。
“道法自然......”玄诚低声重复古老的经文,“原来,此方天地的自然,本是如此。”
“弱肉强食,异变存续,方为宇宙真实之相。”
周遭那些形态各异的玩家,在他眼中,已非同类,而是一团团行走的,蕴藏着灵气的血肉资粮。
源自生命本能想要吞噬与融合的冲动,悄然滋长。
轰隆——!
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震源来自这片白玉广场的下方,来自这块悬浮于污浊云海之上的广袤陆块本身。
这块被称作仙台的土地,似乎......苏醒。
咔嚓!
光洁的白玉地板上,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绽开。
比灵气更加古老的气息,从裂缝中汹涌而出。
一只手臂,枯瘦如柴火、肤色灰褐、指甲弯曲长达三寸的手臂,从裂缝深处探出。
啪!那只手,攥住了玄诚的脚踝。
力量之大,玄诚周身自行运转的护体灵气破碎。
“无量.....天尊.....”玄诚下意识诵出道号,手中拂尘疾扫,尘尾卷向那诡异手臂。
拂尘丝线与那手臂碰撞,溅起一溜火星。
裂缝扩大,紧贴黄符纸干瘪的人脸,从地缝中探出。
它眼眶内唯有一片纯粹漆黑。
此刻,这双漆黑的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玄诚,也盯着仙台上,所有形态各异的玩家。
“谁?”那语言显然不是人,却能被在场玩家直接理解其意:
“在窃取......吾等的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