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平原秃了，嗯，字面意义上的秃。

    数亿玩家涌入，方圆百里的草皮被薅光，树木被砍伐殆尽，地上的石头敲碎带走。

    除此之外，再无事可做，导致第四天灾们陷入了贤者时间。

    于是吧，整活走起~

    村口，几千人排成方阵，用头撞击空气墙，测试物理引擎的碰撞反馈。

    河边，一群人蹲在地上，数蚂蚁，赌哪只先爬过叶子。

    “这游戏没劲了。”

    “策划呢？出来挨打！信不信我顺着网线过去给你寄刀片？”

    “哪怕刷个BOSS把我们团灭了也行啊，这干瞪眼算怎么回事？”

    泰拉缩在长屋的阴影里，握着骨杖的手微微发抖，他看不懂。

    刚才还凶神恶煞、要把他生吞活剥的天人们，此刻全都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

    现实世界。

    许也看向三号生态缸，空空荡荡，只有底部铺着一层浅浅的淤泥。

    “本来想自己捏个剧本。”许也把玩着手中的钢笔，笔尖在《创世日记》上悬停。

    “但现在看来，这群玩家的脑洞，才是最好的素材。”

    他不需要去构思那些繁琐的设定，不需要去编写冗长的背景故事。

    观测即坍缩。

    只要给予一个方向，数亿人的集体潜意识，足以无中生有，将虚幻坍缩为真实。

    尤其是关于修仙这种刻在华夏人骨子里的基因记忆。

    “天道，发布全服史诗任务。”

    “既然你们想修仙，那就自己造一个仙界出来。”

    ……

    亚瑟姆世界。

    沉闷的空气被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打破。

    所有百无聊赖的玩家，同时抬起头。

    金色的文字，占据了整片天空。

    【全服史诗任务：昆仑·创世录】

    【背景：中庭之外，迷雾笼罩，古老的东方大陆正在苏醒，天道崩塌，法则破碎。】

    【目标：重塑天道。】

    【内容：请所有玩家前往官方论坛特定板块，上传你们对于“修仙”、“神话”、“诡异”的设定与构想。无论是功法体系、妖兽图谱，还是地理风貌、宗门规矩。】

    【奖励：一旦设定被采纳，上传者将获得[昆仑·内测资格]，并根据贡献度奖励特殊货币——开天功德。】

    【注：本次征集不限题材，不限风格，不管是正统道教，还是克苏鲁修仙，亦或是赛博飞升，只要逻辑自洽，皆可入选。】

    一秒。

    两秒。

    河谷平原炸了。

    “卧槽！这游戏能这么玩？”

    “也就是说是我们自己设计游戏？”

    “我的回合！抽卡！不是，写设定！”

    “开天功德？这名字一听就比金币牛逼！”

    “都别拦我！老子要把压箱底的三万字废稿传上去！”

    无数玩家原地坐下，双眼失神，他们的意识切出了游戏，涌入了论坛。

    泰拉看着刚才还像一群疯猴子的天人，突然整齐划一地打坐，陷入冥想。

    他更怕了。

    这是什么邪教仪式？

    ……

    论坛，【昆仑·创世录】板块。

    帖子刷新速度按毫秒计算，服务器风扇转出了直升机的动静。

    《论金丹期的核聚变原理——从原子裂变到元婴出窍》

    楼主：物理系首席大弟子。

    内容：“所谓的金丹，其实就是体内的高压反应堆，我建议筑基期不要吃草药，直接吞铀矿，渡劫就是反应堆点火，失败了就是核爆，成功了就是人肉高达！”

    一楼：“楼主牛逼，赛博修仙指日可待。”

    二楼：“那飞升是不是就等于发射卫星？”

    三楼：“加特林菩萨请求出战！南无阿弥陀佛，一息三千六百转，大慈大悲渡世人！”

    另一个热帖。

    《关于灵气的本质猜想——古神的排泄物》

    楼主：旧日支配者的狗腿子。

    内容：“谁说灵气一定是纯净的？我觉得灵气应该是某种高维生物的体液，或者是尸体腐烂后的挥发气体，修仙就是大口吸入这些尸气，让身体发生良性变异，长出触手很合理吧？多长几个眼睛也是为了看得更远吧？”

    一楼：“sa值狂掉。”

    二楼：“但我喜欢！这很克苏鲁！”

    三楼：“建议筑基丹改成‘眼球刺身’，元婴期直接变成‘血肉聚合物’。”

    《道诡异仙——疯子眼里的世界》

    楼主：坐忘道红中。

    内容：“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修仙就是修真，修真就是修假，你以为你在炼丹，其实你在煮石头；你以为你在斩妖除魔，其实你在杀人放火。我要的世界，是一个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世界。每个人都有两套面板，一套是仙风道骨，一套是烂肉腐尸。”

    一楼：“给大佬递红中！”

    二楼：“这要是做出来，过审吗？”

    三楼：“这里是法外之地！策划连核爆都敢搞，还怕这个？”

    疯狂。

    混乱。

    脑洞大开。

    被压抑了许久的玩家们，将他们看过的网文、玩过的游戏、做过的噩梦，全部倾倒进了这个巨大的许愿池里。

    许也坐在屏幕前，看着后台飞速滚动的数据流。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进行筛选。

    “正统修仙？太无聊，pass。”

    “伟光正的救世主？这里不需要英雄，pass。”

    “全是情情爱爱的言情修仙？滚蛋，pass。”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些“黑暗”、“扭曲”、“诡异”的设定上。

    “灵气是古神的呼吸？”

    “很好，保留。”

    “飞剑是用脊椎骨炼制的活物？”

    “有趣，保留。”

    “天道已死，众仙分食其肉？”

    “这个必须有，置顶。”

    许也的瞳孔中倒映着幽蓝的光。

    他不需要一个仙气飘飘的昆仑。

    他不需要琼楼玉宇，不需要鹤发童颜。

    他需要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腐朽与疯狂气息的捕兽夹。

    只有充满了异味的世界，才能吸引那些游荡在灰雾深处的旧日神祇。

    只有足够疯狂的设定，才能承载原初孢子的二阶进化。

    “天道，融合数据。”

    “建立核心逻辑：疯狂、扭曲、代价。”

    “在这个世界，所有的力量，都必须支付代价。”

    “所有的飞升，都是坠落。”

    【指令接收。】

    【正在抽取玩家精神算力.....】

    【模型构建中......】

    现实世界，庭院。

    三号缸内，原本平静的泥沼沸腾，股股肉眼可见的灰色雾气，从虚无中生出。

    雾气翻涌，在缸内凝聚，一座山的轮廓，在迷雾中成型。

    无植被，无岩石，由无数扭曲的肢体、巨大的眼球、断裂的兵器堆砌而成的尸山。

    山体蠕动着，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条血黄色的河流，从山顶流下，贯穿了整个沙盘。

    黄泉。

    天空中，无日，无月。

    为一具庞大残缺，流淌着黑色液体的眼睛，高悬于顶。

    ——是为玩家们自发聚合设定而来的天道。

    【昆仑，初始化完成。】

    【当前状态：混沌。】

    【等待投放火种。】

    许也站起身，走到三号缸，玻璃倒映出他的脸，也倒映出缸内那个地狱般的景象。

    “这才是……修仙。”他伸出手，按在冰冷的玻璃壁上。

    手背上，因为活跃而自发出体环绕在侧的原初孢子，变得滚烫，红光透过皮肤，照亮了缸内的迷雾。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陡然爬满许也的脊背，来自那遥远不可知的灰雾深处。

    有什么东西，闻到了味道。

    有什么东西，看过了来。

    “来了，那么，准备好入局吧....”

    ……

    论坛上，狂欢还在继续，他们随手敲下的那些疯狂设定，已经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吃人的世界。

    张伟刷新了一下后台，发现自己那条关于概念筑基的帖子被标红置顶，账户里多了一笔巨额的【开天功德】。

    “选中了？”张伟推了推眼镜，不喜反生出一股寒意，看着那个帖子的标题——《吃掉恐惧，方能成仙》。

    “如果这个设定是真的......”张伟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我们，到底造出了一个什么怪物？”

    【全服通告：】

    【设定征集第一阶段结束。】

    【昆仑世界，已生成。】

    【内测资格已发放。】

    【请获得资格的玩家，做好准备。】

    【传送倒计时：10，9，8......】

    许也回到书桌前，翻开《创世日记》，提笔，落下：

    “第182天。”

    “我用全人类的疯狂，铸造了一个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