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林的敌意消退，放松了对战斧的紧握。

    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杰作，又抬头看看梅森高举的那块废铁。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是一份原始又炽热的宣言。

    矮人咧开嘴，露出一个难懂的表情。

    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强盗。

    是一群处在蒙昧状态的学徒，最原始，最狂热的工匠学徒。

    这场对峙，源于一场误会。

    他收起了战斧，这一举动让卡恩和他身后的激进派都愣住了。

    在他们的逻辑里，敌人放下武器，便是进攻的最好时机。

    “他怕了！杀了他！”卡恩低吼，就要带人冲上去。

    “都住手！”阿尼亚带着几个女人张开双臂，拦在了两拨人中间。

    她让所有冲动的男人都停下了脚步，“你们想让孩子们再也见不到父亲吗？”

    激进派的男人面面相觑，攻势顿时瓦解。

    梅森看到矮人的举动，也放下了手中的粗制铁斧。

    他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巴林，最后指了指地上的武器。

    意思很简单，我们没有恶意。

    巴林看懂了，他大步走到梅森面前，在人类紧张的注视下，捡起了那柄可笑的铁斧。

    用手指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捶打痕迹，摇了摇头。

    接着，指向自己那柄闪烁着符文光辉的战斧，又指了指梅森的“作品”，最后，指向人类村落里那堆冒着黑烟、不成比例的土制熔炉。

    矮人再次摇头，动作幅度很大。

    【你们的方法，是错的。】

    这个简单的信息，泰拉和梅森瞬间领会。

    卡恩握紧了长矛，对泰拉和阿尼亚的做法极为不满。

    在他看来，这是示弱。

    但他看到阿尼亚眼中决断，又看了看那些因为伤口而痛苦呻吟的同伴，最终没有说话。

    部落需要那些。

    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巴林不懂人类的语言，人类也不懂矮人的交流方式。

    沟通成了一场大型的肢体表演。

    巴林想解释什么是“熔炼”，他便学着水流的模样，又用手比划出火焰的形状，最后指向一块铁矿石。

    人类一开始以为他饿了，想吃石头。

    阿尼亚递过去一根烤熟的兽腿。

    巴林气得吹胡子瞪眼。

    梅森似乎领悟了一些，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在另一块石头上砸，然后指向那柄铁斧。

    巴芬摇头，指指村落里的篝火，又用手做出扇风的动作，示意需要更高的温度。

    整整一天的时间。

    双方就在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比划和演示中度过。

    直到太阳偏西，一份最原始的口头协议终于达成。

    巴林将指导他们建造一个“真正”的熔炉，并教授他们辨别矿石的基础知识。

    作为交换，人类部落需要在他勘探期间，为他提供食物、守夜，并协助他完成一些体力工作。

    比如，搬运他找到的矿石。

    协议达成时，巴林毫不客气地走到了人类那座引以为傲的初代熔炉前。

    那座由泥土和石块堆砌的矮胖土堆，在矮人眼中，简直是对“锻造”二字的侮辱。

    在人类错愕的注视下，巴林一脚踹塌了那座熔炉。

    他指着那堆废土，又指了指旁边的一条小河，示意需要黏土。

    他还拔起一把韧性极强的长草，将其撕碎，混入自己的口水中，示意需要草筋来增加黏土的强度。

    梅森立刻反应过来，他带着一群最强壮的男人，按照巴林的指示，开始和泥。

    【二代熔炉】的建造开始了。

    在巴林的指导下，人类摒弃了过去那种简单堆砌的方式。

    他们学会了用混合了草筋的湿黏土，制作出统一规格的土坯砖。

    他们学会了搭建一个带有简易锥形烟囱的炉体，以此来提高炉内空气的流通效率。

    最关键的革新，来自于那个高效的双人风箱。

    巴林亲自剥下两张完整的兽皮，用木头做支架，制作出两个巨大的风箱。

    这件工具的原理，对人类而言过于复杂。

    但他们拥有最强的学习能力和模仿能力。

    当两个最强壮的男人，站在风箱两侧，按照巴林的示范，交替推动拉杆时，一股强劲、持续的气流，从风箱口喷涌而出，发出“呼呼”的声响。

    天黑透了。

    【二代熔炉】在村落中央耸立。

    它比初代熔炉更高，结构也更复杂。

    一个倾斜的加料口，一个预留的排渣口，以及那个指向天空的简陋烟囱。

    巴林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一块拳头大小，泛着暗红色光泽的铁矿石。

    他将矿石扔进炉膛。

    接着，他点燃了从自己营地取来的木炭，填满了熔炉的底部。

    “呼！呼！呼！”

    那两位被选中的男人，开始奋力推动风箱。

    强风灌入炉膛，木炭被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从烟囱口喷出，带着滚滚热浪。

    整个村落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围在熔炉周围。

    他们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构成紧张与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熔炉的炉壁都被烧得透红。

    炉内的温度，达到了这个新生文明从未触及过的高度。

    突然，巴林低吼一声，用一根长长的铁钎，捅开了炉底预留的排渣口。

    “嗤——”

    一道金红色的液体，顺着预设的导流槽，缓缓流淌而出。

    它不再是过去那种混杂着大量杂质半凝固的丑陋铁疙瘩。

    纯粹流动的仿佛浓缩了太阳光辉的铁水。

    所有围观的人类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看着那流淌的铁水，仿佛看到了神迹。

    梅森的嘴唇在颤抖，他伸出手，想去触摸那股力量。

    巴林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然后指了指铁水旁边瞬间被烤焦的地面，示意这东西的温度。

    铁水流入一个提前挖好的沙模中。

    在接触空气后，它迅速冷却，表面覆盖上一层暗红色的氧化层。

    但那内里透出的金属光泽，远比他们之前得到的那块废铁要纯粹、明亮。

    “嗬——”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惊叹。

    震天的欢呼声，冲破了河谷的夜空。

    人们跳着，叫着，互相拥抱，庆祝这划时代的胜利。

    他们终于掌握了将石头变成铁的力量！

    乡下老宅，许也看着那沸腾的人类村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正要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次级缸，也就是凡界。

    一直以来平静的天界主缸中，那枚代表【锻造】权柄闪烁起来！

    ........

    【天界】主缸。

    锻造之神林奇自从被飞升到这个所谓的“神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熟悉和维护天道网络的物质循环。

    【权柄须与世界秩序连接，方能在此地稳固存在。】

    是职责，也是束缚。

    日复一日处理着枯燥的数据，早已不再关注凡界。

    他留下的工匠圣山，是他给矮人族最后的礼物。

    林奇坚信，子民会依靠自己的锤子，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道路，已然为其铸就。

    没由来的，清晰、响亮的钟声，在林奇神魂深处响起！

    “当！！”这与当初他用霜火战锤敲击天外神铁时产生的共鸣，有些相似。

    但，更加的纯粹，更加的原始！

    之前在凡界，梅森用石头敲击铁片时，那种微弱的共鸣，只是一粒投入大海的石子，几乎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涟漪。

    但这一次不同。

    【二代熔炉】的点燃，那第一股纯净铁水的流出，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质变！

    这全新的“锻造之火”，通过无形的天道网络，直接冲击了神之权柄！

    林奇有些惊愕，他将神念，投向了那共鸣的源头。

    视线穿透了世界的间隔，看到了亚瑟姆大陆的中央河谷。

    简陋的村落，那座正在熊熊燃烧的熔炉。

    火光旁，叉着腰，满脸骄傲，正接受人类欢呼的孤单矮人身影。

    也看到了那群爆发出震天欢呼，眼神中对创造的渴望的凡人。

    他们很弱小。

    他们很无知。

    他们的技艺拙劣不堪。

    但和每一个第一次拿起锤子的矮人学徒，一模一样。

    林奇的神念久久停留在那座熔炉之上，他回想起自己为矮人留下的那座工匠圣山。

    那是一条通往神之技艺的通天之路。

    它完美，严谨，无可挑剔。

    但，那是他定义的道路。

    而眼前这群凡人，在那个矮人的引导下，正用自己的双手，用最笨拙的方式，摸索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全新道路。

    这条路，充满了错误和未知。

    却也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林奇……第一次对自己留下的那座“工匠圣山”，产生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