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巴林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在山坡的灌木丛后潜伏了整整两天。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勘探员,耐心是他最宝贵的工具。
看着山谷下那个新出现的部落,起初以为是一群未开化的野人,但两天来的观察推翻了初步判断。
看到了组织。
在前一夜与狼群的血战过后,那些人将死去的同伴聚集在一起,用一种原始的仪式进行哀悼,然后将他们掩埋。
野兽不会这样做。
也看到了工具。
那个被称为梅森的男人,带着几个人,围着篝火,用石头敲打着什么。
巴林认出来了,那是自己丢弃的铁片。
他们的动作笨拙,拼劲全力也无法在那块废铁上留下一道像样的痕迹。
矮人勘探员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撇了一下。
更看到了渴望。
每一个男人看向那块铁片时,眼里的光芒,巴林再熟悉不过。
那是每一个矮人学徒第一次看到熔炉时,眼里才会有的光。
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他亲眼目睹了一场奇迹。
一个濒死的婴儿,在母亲绝望的哀嚎后,随即恢复了生机。
巴林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萨满?还是……神恩?”他心中对这个部落的评价再次提高。
拥有组织结构,渴望工具,并且……可能拥有超凡力量。
巴林决定继续观察。
人类村落内部,幸存的喜悦早已被新的争论取代。
争论的中心,是一个名叫卡恩的年轻男人。
他体格健壮,在与狼群的战斗中最为勇猛。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长矛。
那长矛的顶端,绑着一片被梅森耗费了无数心血,从那块铁片上敲下来,又用石头勉强磨尖的铁片。
这是部落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真正意义上的铁器。
“我们死了三个人!伤了七个!”卡恩高举着铁矛,“如果我们有更多这样的武器,如果我们的武器都像那个矮子手里的一样,我们的兄弟就不会死!”
他的话点燃了人群中的恐惧与不甘。
“我们看到了,他就一个人!”卡恩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有几十个人!冲过去,杀了他,他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的!还有那种能轻易点火的石头!”
“用他的武器,去猎杀森林里所有的野兽!我们再也不用挨饿!再也不用害怕黑夜!”卡恩煽动着。
掠夺,是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欲望。
“不行!”泰拉站了出来,他脸上呈现稳妥倾向的反对。
“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只有一个人!那片山林,是他的地盘,贸然进攻,我们会死更多的人!”
“死更多的人?还是像现在这样慢慢等死?”卡恩举着铁矛,直指泰拉。
“我们的石斧连野兽皮都砍不破!梅森,你告诉大家,你还要多久才能再敲出一块这样的矛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梅森身上。
梅森沉默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和水泡的双手,摇了摇头。
那块铁片太硬了,能敲下这一小块已经是奇迹。
“听到了吗?”卡恩大笑,“我们没有时间等!要么抢,要么死!”
“我们可以学。”梅森终于开口,不知是情绪激动还是难言的干渴让话语不再流畅,显得很沙哑,“我们有火,有矿,我们可以自己学着做。”
“学?等我们学会,狼群已经把我们吃光了!”卡恩毫不客气反驳。
阿尼亚护着几个孩子,站到泰拉身边:“卡恩,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我们需要的是食物和安宁,不是战争。”
部落分裂成了两派,激进的扩张派与稳健的基建派,在村落中央激烈对峙,谁也说服不了谁。
意外发生了。
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追逐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时,笑闹着跑出了村落的范围,跑向了不远处的山坡。
他们穿过一片灌木,然后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石墩。
那个石墩满脸胡子,身上还穿着奇怪的皮甲。
是正在潜伏观察的矮人巴林。
四目相对。
巴林愣住。
“啊——!”尖锐的哭喊声刺破了河谷的宁静。
“有情况!”正在争吵的卡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抓起铁矛,循着哭声就冲了出去。
他身后,十几个同样激进的年轻男人拿着简陋的武器紧随其后。
他们冲到山坡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手足无措的矮人,以及吓得跌坐在地上的两个孩子。
“就是他!”卡恩的眼睛瞬间红了,贪婪与杀意交织。
他一挥手,手下的人立刻散开,将巴林团团围住。
孩子的尖叫也惊动了泰拉和梅森他们。
当他们带着另一部分人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一触即发的对峙场面。
“快!把孩子带回来!”阿尼亚焦急地喊道。
泰拉和几个人冲上前,护住两个孩子,将他们拖回了人群。
梅森则带着剩下的人,挡在了卡恩和巴林之间。
“卡恩!住手!”
“让开,梅森!这是最好的机会!”卡恩的呼吸粗重,盯着巴林腰间的铁斧,“杀了他,我们就什么都有了!”
面对数十个手持原始武器,眼中闪烁着疯狂光芒的人类,巴林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但他并未慌乱,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勘探员,他经历过更危险的场面。
站起身,魁梧的身形给了对面巨大的压迫感。
他解下腰间的战斧,握在手中。
那是一柄真正由矮人工匠大师打造的杰作。
斧身由精铁锻造,闪烁着深邃的乌光。
斧刃上,由符文大师铭刻的能量符文,感应到主人的战意,微弱闪烁蓝色光芒。
这股超凡的气息,让围拢上来的人类感到了本能的恐惧,攻势为之一滞。
卡恩也被那柄战斧震慑,但他心中的贪婪压过了恐惧。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堆也堆死他!上!”
而后方,梅森越众而出。
在所有人,包括矮人巴林不解的注视下,他走回了村落,片刻之后,双手捧着一件东西,重新走了回来。
那是一柄斧头。
一柄由粗糙的木柄和一块被强行砸弯、固定在顶端的铁片组成的,原始到可笑的斧头。
斧刃扭曲,斧身凹凸不平,那是用石头捶打出来的拙劣痕迹。
这是他们这个种族,倾尽所有智慧与努力,制造出来的第一件“作品”。
梅森眼中只有矮人巴林,以及巴林手中那柄精铁战斧。
他走到两军对峙的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双手将那柄粗劣不堪的铁斧高高举起,向着矮人展示。
他的眼中只有敬畏、困惑与渴望的复杂神色。
那神色,仿佛一个站在巨人脚下的孩童,献上了自己用泥巴捏成的第一个玩偶。
他用这个动作,进行了一场....一场铁与铁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