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特希尔纪元约1650年。
横跨一个世纪的漫长僵局,消磨着卡兹文明中每一份对胜利的渴望。
在巢都最深处的核心实验室,同样的模拟运算已经重复了亿万次。
所有卡兹文明能够想到的物理性毁灭手段,都在模拟环境中对荒疫的样本进行了一遍又一遍的攻击。
结果始终如一:失败。
荒疫虽然混乱无序,但它没有要害,或者说,处处都要害,也处处都不是要害。
它就像一团流沙。
你越是用尽全力去捶打,它散开后反而会以更快的速度聚合,甚至吞噬掉你攻击所带来的能量。
时间,是卡兹文明最不缺乏的东西。
但长达一个世纪的研究,面对一个无法被物理方式摧毁还没有稳定弱点的敌人,连卡兹那庞大的算力,都开始感到迷茫。
“初始方向,或许出现了偏差。”
安特希尔纪元1650年的某一日,在经历了第九千七百万次失败的模拟后,贤王卡兹终于得出了结论。
核心积木,说的不是荒疫的物理结构,而是一种机制。
这是卡兹文明诞生以来,才意识到战争的手段,不只有无脑的破坏。
天赋,也在这上头吃了瘪。
现实世界里,造物主的日子也同样不好过。
“咳……”许也靠在藤椅上,他几乎蜷缩成一团。
“精神冰霜孢子”的药效正在减弱,那种曾如救星般降临的清凉感,如今只能勉强将腹部的剧痛压制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生命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癌细胞榨取。
他焦急万分。
有无数次冲动,想再次降下神谕,将“诱导细胞凋亡”的完整概念直接灌输给它们。
但强行忍住了。
那不是启示,是扼杀。
一个文明的成长,必须经历这样的阵痛,必须依靠自己的智慧去勘破迷雾。
他所降下的,只能是路标,而不是终点。
“撑下去……”
卡兹的启示,让整个文明短暂陷入混乱,因为与前头的研究相悖。
“放弃寻找结构弱点,转而解析其……内在机制?”一名负责模拟运算的感知者核心有点子宕机,王的话语让它有点转不过来。
在卡兹文明的逻辑中,自我毁灭是一个不存在的概念,它们的本能是建造、维系、优化,使一切趋向于稳定。
去理解一种诱导敌人自杀的战术,无异于让一台计算机去理解什么是“禅”。
只是,王的意志不可动摇。
“不再关注如何杀死荒疫。”贤王卡兹强令所有研究单位,“去解析它疯狂增殖过程!”
研究方向的强制扭转,让前线负责采集样本的分解小队付出惨痛代价。
它们只得靠近,捕捉荒疫在扩张时的各种状态。
无数子民因此被同化,但海量原始数据,也被源源不断地传回了巢都。
数年累月的数据积累下,规律,终于浮现。
研究团队识别出了一种频率最高也最核心的底层冲动:“复制、增殖、扩张”。
荒疫的存在,就是为了执行这一条最根本的欲望。
前头刚研究透,后脚,能终结乱世者,诞生了。
一名刚刚诞生不久,思维尚未被固有逻辑完全固化的年轻感知者,它的代号是零。
零并未参与主流的阻断研究。
它将自己全部的算力,都投入到了对那两道碎裂天启的反复回放之中。
高塔,在被抽离核心积木后,是“自行解体”。
锁链,在链接点被击破后,是“和平断裂”。
“它们都遵循了一条……隐藏的指令。”
“一条让它们放弃自身结构的指令。”
零对此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它越过自己的直属上级,以一个普通研究员的身份,直接向卡兹,提交了一份只有一个问题的报告:
“我们能否……向荒疫发送一个反向指令?一个,让它自我终结的信号?”
问题被提交的瞬间,卡兹文明的集体意识网络,宕机了0.01秒。
对!
不是阻断!
不是对抗!
而是……欺骗!
是诱导!
就像神谕中的高塔一样,让它自己拆解自己!
卡兹立刻将这个猜想提升为文明的最高优先级,并亲自为其命名。
【净化协议】
其核心目标是研发一种特殊的单位。
这种单位将能释放用以模拟或劫持荒疫信号,诱导它的细胞,启动那深藏于所有生命基因中,被遗忘的古老机制——程序性死亡。
安特希尔纪元1680年,巢都边境,一小片被荒疫污染的灰色地带。
这里是凡人的禁区,卡兹文明与那混沌血肉之间,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三台外形奇特的单位,被小心运送至此。
它们主体是一个巨大的,不断嗡鸣的音叉状结构,表面镌刻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特殊花纹。
它们就是【净化协议】的第一代执行者,凋亡审判者。
其周围,簇拥着十名分解者护卫,这些忠诚的战士,将用自己的身躯,为这场决定文明命运的实验争取时间。
冲突,爆发了。
新研发的凋亡审判者极不稳定,它所释放的波时强时弱,无法形成持续有效的覆盖。
“启动‘凋亡之波’!”指挥官下达指令。
三名凋亡审判者同时将功率提升至极限,波覆盖后的刹那,被触及的荒疫血肉果然如预料般,它们巨大的血肉浪潮拍下,将外围的两名分解者护卫直接吞噬、同化。
而荒疫,在初步感受到这试图干涉其内在机制的波后,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挑衅,一个红温打算和它们爆了。
血肉地毯上,无数猩红的触手冲天而起,狠狠抽向实验小队。
“警告!护卫单位‘庚七’、‘辛九’失联!审判者三号机能量输出不稳定!”
血肉的攻势没有得到遏制,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轻易撕碎了剩下八名分解者组成的防线。
又有两名护卫被卷入血海。
第三名护卫即将被吞噬,被寄予厚望的审判者终于发挥其应有的期许。
那血肉触手,在距离它仅有几毫米的地方....停止了活动。
在那名幸存护卫,乃至整个卡兹文明的注视下,那片狂暴的血肉从内部开始瓦解。
构成它的复杂有机结构,就那样一层层地分解、剥离,最终化为对世界无害的尘埃,回归到安特希尔的土地之中。
实验,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