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半信半疑地接过文件袋。
打开,抽出几张薄薄的纸。
只扫了一眼,赵铁的眼皮就跳了一下。
真傢伙。
而且是那种刚盖上去不久,印泥还透著鲜亮的红章。
运输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定向支援物资运输,目的地大岭屯。
品类:建筑材料、生活物资。
这手续,硬得像铁板一块,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铁把文件合上,深深地看了一眼黑熊。
这年头,能把黑市的货洗得这么白。
看来这黑熊为了这一趟,是下了血本,通了天的关係。
“手续没问题。”
赵铁把文件递还给黑熊,转头看向还在叫囂的钟建国。
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看傻子的怜悯。
“物资来源合法,运输手续正规。”
“不可能!”
他想起身,可是被压得更死了,五官都挪位了。
嘴巴呜呜丫丫地说。
“假……的!肯定……是……假的!”
“他怎么可能……有正规手续你们
……包庇他!你们是一伙的!”
“小兔崽子,给你脸了是吧”
黑熊指著钟建国的鼻子,那股子刚才强下去的戾气瞬间爆发出来,嚇得周围人一激灵。
“老子是曾经犯过错,但那是过去式!
现在老子是运输队的编外人员,这是给恩人送东西,怎么就成流氓了”
“再特么乱扣帽子,信不信老子撕了你的嘴”
钟建国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车盖上缩了缩。
但他还是不甘心,这也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转头衝著赵铁喊:
“就算手续是真的,那这些东西也是赃物!
这可是两车啊!他凭什么给林墨送这么多东西
这里面肯定是利益输送!是分赃!”
这时候,有胆大的民兵爬上车,掀开了帆布的一角。
水泥、红砖、大米、白面……
满满当当,堆得像小山一样。
村民们都伸长了脖子,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个乖乖。
这也太贵重了!这得多少钱啊
要是没点说道,谁信啊
黑熊冷笑一声。
他转过身,根本没搭理钟建国,而是大步走到一直站在旁边双手插兜看戏的林墨面前。
眾目睽睽之下。
这个在松江县能止小儿夜啼的狠人,竟然规规矩矩地弯下腰,衝著林墨深深鞠了一躬。
態度恭敬得像是在拜祖宗。
“林神医。”
黑熊直起腰,转身面向赵铁和全村的老少爷们,嗓门拔高了八度,生怕谁听不见似的。
“大伙儿都听好了!”
“我黑熊这条命,是林神医给捡回来的!”
“旧伤每天都復发,疼得我是满地打滚。
县里大医院都说治不好。”
“是林神医!几针下去,就把把我给治好了!”
黑熊拍著胸脯,把胸膛拍得砰砰响,震得身上肥肉乱颤。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我黑熊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
听说恩人要盖房子缺材料,我把家底掏空了,弄了这两车东西送过来!
这叫知恩图报!这叫江湖道义!”
说完,黑熊瞪著牛眼看向赵铁。
“我想问问赵领导,这犯哪门子法
违哪门子规难道知恩图报也犯法”
全场一片死寂。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像是炸了锅。
“我的天爷,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林大夫这医术神了啊!连这號恶人都能治服帖了”
“我就说嘛,小林大夫那是好人有好报!这就叫善有善报!”
舆论的风向,再一次一边倒。
而且这一次,比之前还要猛烈。
这不仅是清白的问题,这直接把林墨捧上了道德的高地。
救死扶伤,化干戈为玉帛,让浪子回头。
这人设,立住了,而且立得稳如泰山。
赵铁看著那一车车的物资,又看了看林墨那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这確实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没问题。”
赵铁把手从枪套上移开,对著黑熊点了点头。
心里却在想。
“你要是洗心革面,你猜我都不信。
要不是抓不到你把柄,早把你送进牢里去了。”
嘴上却是认同。
“知恩图报是好事,既然洗心革面了,以后好好干运输,別走歪门邪道。”
“是是是,领导教训得是。”
黑熊立马换上那副憨厚的笑脸,点头哈腰,变脸比翻书还快。
林墨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著那一脸死灰、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钟建国,轻飘飘地扔过去一句。
“钟知青。”
“现在,你还有什么要举报的吗”
钟建国彻底瘫了。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像一滩烂泥一样掛在吉普车的前盖上。
脑瓜子嗡嗡的。
举报
还举报个屁啊!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房子是集体的,钱是自带的,物资是报恩的。
这特么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天衣无缝。
他费尽心机,熬干了心血,甚至赌上了自己大院子弟的尊严,写的那封举报信。
最后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这不仅是输了。
这是被人摁在地上,把脸皮撕下来,撒了把盐,最后再踩上一万只脚,还吐了口唾沫。
“带走!”
赵铁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这种诬告陷害、扰乱治安、还敢当眾衝击国家机关的刺头,必须带回去好好审,杀鸡儆猴!
两个纠察队员手上一用力,“咔嚓”一声,冰凉的手銬直接拷在了钟建国的手腕上。
那种冰冷的感觉让钟建国狠狠打了个哆嗦,瞬间破防。
“不……我不去……我不去啊!”
钟建国像是迴光返照一样,突然开始疯狂挣扎,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我是知青!我是来建设农村的!我是有编制的!”
“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县长!我要见书记!
这都是圈套!是林墨给我下的套!他是坏人啊!”
他不想走。
这一走,这辈子就完了。
档案上有了污点,別说回城,以后连掏大粪都没人要。
这就是彻底的社会性死亡!
“老实点!”
纠察队员可不惯著他,反手一拧,把钟建国像拎死狗一样塞进了吉普车后座。
“孙宏呢还有孙宏!
他是同谋!是他怂恿我的!”
钟建国在车里还不死心,扒著窗户框子大喊,企图拉个垫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