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陆续续又有知青跑过来,一个个衣衫不整,脸都没洗,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看见徐老山那张阴沉的脸,这些后来的知青都不敢吭声,灰溜溜地钻进队伍里。
五点过五分。
徐老山把插在袖筒里的手拿了出来。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知青点那边的方向。
那边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孙宏那几个人,还没来。
“行了。”
徐老山把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一声脆响。
“不等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面没来的,看来是还没睡饱。”
徐老山慢条斯理地从腰里摸出菸丝,往菸袋锅里装。
“那就让他们多睡会儿,睡个够。”
“等他们醒了,大壮,你去通知一声。”
旁边一个壮得像头熊的汉子立马应声:“哎!支书,你说。”
“让他们去北坡刨土。”
徐老山划著名火柴,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
“一人两分地,刨不完不许吃饭。”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北坡
那地方背阴,土层冻得比石头还硬,一镐头下去只能留个白印子。
去那儿刨土,那简直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一天下来,腰得断,手得废,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王建军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林墨身后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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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听了墨哥的话,爬起来了。
不然这会儿去北坡刨食的,就是他了。
徐老山处理完迟到的事,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了林墨身上。
那张阴沉的脸,瞬间像是春暖花开,变戏法似的挤出了笑容。
“大伙儿都静一静。”
徐老山举起菸袋锅,朝林墨这边指了指。
“今儿个,有个大喜事要跟大伙儿宣布。”
社员们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
大喜事
这穷得叮噹响的大岭屯,能有啥喜事
难道是公社发救济粮了
“咱们屯,今年来了个宝贝。”
徐老山也不卖关子,直接把林墨推到了台前。
“这位小林同志,是新来的知青,但也是一位医生。”
“以后,咱们大岭屯也有自己的卫生室了!
大伙儿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用再往公社跑了!”
哗!!!
人群瞬间炸了锅。
医生
社员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西洋景似的盯著林墨。
这也太年轻了吧
看著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这能是医生
这能治病
“支书,你没拿大伙儿开涮吧”
一个穿著破棉袄的老汉忍不住开口了,满脸的不信。
“这就一毛头小子,毛都没长齐呢,能看病”
“就是啊,別是个二把刀,把人给治坏了。”
议论声四起。
质疑,不屑,怀疑。
这种反应在林墨的意料之中。
中医这行当,讲究个越老越吃香。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是刻在老百姓骨子里的认知。
林墨神色平静,站在那里任由眾人打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种场面,不需要他开口。
徐老山既然把他捧出来,自然会帮他把场子镇住。
果然。
徐老山听见底下的议论,脸一沉。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议论声戛然而止。
徐老山在大岭屯的威望,那是靠拳头和枪桿子打出来的,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咋老子的话都不信了”
徐老山往前走了两步,直接把自己的右腿亮了出来。
他用力在地上跺了两脚。
砰!砰!
结结实实,落地有声。
“大伙儿都知道,我这腿是咋回事。”
“那是当年跟野猪王拼命留下的老伤,一到阴天下雪,疼得我想拿刀剁了。”
“但这几天,你们看我这腿,瘸了吗”
徐老山说著,竟然当眾走了个正步,甚至还蹦了两下。
动作利索,稳当,哪还有半点瘸子的样子
社员们看傻了。
徐老山的腿那是全屯皆知的老大难,多少大夫都看过,都说没治了。
这怎么突然就好了
“告诉你们,这就是小林大夫给治的!”
徐老山指著林墨,唾沫星子横飞。
“人家就给我按了几下,那寒气就没了!腿也不疼了!
比那公社卫生院的大夫强了一百倍!”
“我徐老山这辈子没服过谁,但这小林大夫的手艺,我服!”
“你们不信他,还信不过我这条腿”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事实胜於雄辩。
徐老山那条腿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社员们的眼神变了。
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再从惊讶变成了敬畏。
能把徐老山那条废腿治好,这小年轻还真有两把刷子啊!
“哎呀,真是神医啊!”
“看来咱们屯这回是捡到宝了!”
“小林大夫,回头给我家那口子也看看唄,她老腰疼……”
风向瞬间逆转。
林墨站在那里,微微頷首,脸上掛著淡然的笑。
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更让社员们觉得他深不可测。
徐老山见场子镇住了,满意地磕了磕菸袋锅。
“行了,看病的事儿以后再说。”
“现在的任务,是先把卫生室给支棱起来。”
正说著。
知青点那边,终於有了动静。
几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孙宏。
这小子昨晚气得半宿没睡,快天亮才眯了一会儿,结果一觉睡过头了。
他一边走一边打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身上的棉袄扣子都没扣好,露著里面的旧毛衣。
看见打穀场上这么多人,孙宏也没当回事。
在他看来,迟到个几分钟算个屁大事。
法不责眾嘛,难道徐老头还因为这件事罚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昨天已经罚过了,今天怎么可能还罚!
“哟,都在呢”
孙宏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吊儿郎当地挤进人群。
“支书,今儿个干啥活啊”
他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气氛的诡异。
也没注意到徐老山那张瞬间黑下来的脸。
更没注意到,林墨正站在徐老山旁边,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他。
徐老山没说话。
只是冷冷地盯著孙宏。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孙宏被盯得有点发毛,那个哈欠打了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
“支……支书”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孙宏。”
徐老山终於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寒意。
“小兔崽子。”
“睡得挺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