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洲把电话拨到红星厂传达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听筒里滋滋啦啦响了一阵,猴子的声音才传过来,有点喘,像是刚跑了一段路。
“陆哥”
“她在干嘛”陆定洲手指缠著电话线,身子靠在红木柜上,另一只手拿著打火机,盖子开了又合。
“嫂子睡了。”猴子在那头捂著话筒,声音压得极低,“我来的时候往院子瞅了一眼,屋里黑灯瞎火的,一点亮儿都没有。估计是累著了,早早就歇下了。”
“睡了”
陆定洲眉头一挑,嗤笑一声。
这才分开多久,那女人就能睡得著
他在京城这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她身上香味,她倒好,心宽得能跑马。
肯定是装的。
指不定这会儿正裹著被子,在那硬板床上烙大饼,想他想得偷偷掉眼泪。
“行,知道了。你明天去给她捎个话,就说日子定这个月初八,让她把假请好,记得让她早上给我回个电话”
“得嘞,陆哥放心。”
猴子在那头如蒙大赦,掛电话的速度比兔子还快。
陆定洲听著听筒里的忙音,轻笑了一声,把电话掛回去。
“娇气包,没良心。”
屋里太闷,那股燥热顺著小腹往上躥,憋得人难受。
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推门去了院子。
没了那个软玉温香的身子抱,这京城的大床睡著確实有点空。
院子里,葡萄架
陆文元背对著这边,手里拿著本书,身板挺得笔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他对面是王桃花。
王桃花那身红碎花衬衫在月亮底下也是扎眼,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碾著一颗石子。
“文元哥,你是不是躲著我”
王桃花嗓门没收住,脆生生的。
陆文元把书往怀里抱了抱,往后退了半步。
“没躲。”
“没躲你看见我就跑”王桃花往前逼了一步。
陆定洲脚步一顿,身子隱在墙脚后面的阴影里。
王桃花背对著这边,肩膀耷拉著,那股子咋咋呼呼的精气神儿全没了。
陆文元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我妈今天跟我聊过了。”
王桃花动作停了一下,脸上那股衝劲儿收敛了几分,带了点希冀。
“婶子跟你说啥了是不是说我勤快”
“说了。”陆文元点头,“她说你是个好姑娘,心眼实,能干活,谁娶了你是福气。”
王桃花脸上一喜,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文元又开了口。
“但是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啥问题”
“她问我,能不能接受跟一个连巴金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过一辈子。”
王桃花愣住了。
“巴金是谁”
陆文元嘆了口气,把怀里的书拿出来,指腹摩挲著封面。
“你看,这就是问题。”
“我不认识咋了”王桃花有些急,“我不认识我可以学啊。你教我不就行了只要是认字儿的事,我不怕那个难。”
“不是学不学的事。”
陆文元抬起头,那双总是温吞的眼睛里难得带了点坚定。
“桃花,一辈子很长。我喜欢看书,喜欢聊文学,喜欢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你喜欢种地,喜欢实在的日子。这都没错。但是如果两个人坐在一起,我说的话你听不懂,你说的话我不感兴趣,这日子怎么过”
“咋不能过”王桃花梗著脖子,“只要心在一块儿,哪怕大眼瞪小眼也是过。”
“那是凑合。”
陆文元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不想要凑合。我妈说得对,婚姻得有话说。我不想以后回到家,除了吃饭睡觉,连个能交流思想的人都没有。”
“文元哥,你是嫌我烦了”王桃花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嫌我话多,我以后不说了还不成吗我改成吗”
“不是改不改的事。”陆文元嘆了口气,把脚边的石子踢开。
“结婚不是请客吃饭,不是谁力气大、谁能干活就行的。日子长了,两个人要是没话说是很可怕的。”
王桃花猛地抬头:“咋没话说我说东家长西家短,你说书里那个叫……叫什么保尔的,我也听著啊。我不打岔。”
“这就是问题。”陆文元看著她,“前些日子,我想跟你聊朦朧诗,想聊伤痕文学,想聊理想和远方。你呢你跟我聊那个保尔是不是咱们村杀猪的,聊地里的庄稼长势,聊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那……那是过日子啊。”王桃花有些急,“过日子不就是聊这些吗那个什么诗,能当饭吃”
“对我来说,能。”
陆文元回答得斩钉截铁,“桃花,你很好,真的。你能干,心眼实,谁娶了你那是祖坟冒青烟。但我陆文元就是个俗人,也是个怪人。我受不了以后几十年,每天回家只能对著木头桩子说话,哪怕这个木头桩子把家里收拾得再乾净,我也受不了。”
“你说我是木头桩子”
“这是比喻。”
“我不懂啥比喻。”王桃花往前凑了一步,那身板比陆文元还宽半个,“文元哥,我就问你一句。要是咱们在一块了,晚上关了灯,钻被窝里干那事儿的时候,你还得跟我聊诗聊那个杀猪的保尔”
陆文元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在假山上。
“你……你这简直是……”
“简直啥耍流氓”王桃花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又有些好笑,“村里老娘们都这么说。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再大的学问,到了炕上还不都是那点事儿咋的,你那学问还能让你在那事儿上比別人多长一块肉”
陆文元被噎得直咳嗽,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可理喻!”
陆文元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王桃花同志,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你觉得那是那点事儿,我觉得那是灵魂的交流。即便是在……在这种事情上,也是需要精神共鸣的。”
“共鸣”王桃花挠挠头,“那是啥像那大钟似的,一敲嗡嗡响”
陆文元彻底泄了气。
他看著面前这个满脸茫然又带著点期盼的姑娘,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散了。
“桃花,你回去吧。”陆文元声音轻了些,“我妈说得对。我要是现在一时衝动答应了你,那是害了你,也是害了我自己。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你一块下地干活,晚上能听你说家长里短,还能跟你一块哈哈大笑的汉子。我不是,我这身板,连你一拳头都扛不住。”
王桃花在那站了好半天。
她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人不傻。
陆文元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纠缠下去,那就真是没脸没皮了。
“行。”
王桃花抹了一把脸,声音带著点鼻音,“文元哥,我懂了。你就是嫌我没文化,嫌我是个泥腿子。我不怪你,谁让我爹妈没本事,没让我生在城里。”
“不是嫌弃……”
王桃花挺直了腰杆,“行,不合適,反正我王桃花拿得起放得下。这京城的好汉也不止你一个,既然你这要把破锁我配不上钥匙,那我就去找能开锁的。到时候我领个比你壮、比你能干的回来,气死你。”
说完,王桃花转身就走,走得虎虎生风,那是真一点都不带回头的。
陆文元站在原地,看著她跑远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悔”他推了推眼镜,低头翻开手里的书,“也许吧。”
这拒绝人,比写文章累多了。
陆定洲靠在墙上,把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也没出声,只是把手里的烟盒拿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这老三,看著软,倒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精神共鸣”
陆定洲从后面晃悠出来,嘴里叼著烟,手里打火机咔噠一声打著火,火苗映著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老三,行啊。刚才那话要是让二叔听见,非得拿皮带抽你不可。还灵魂交流,还那事儿上多长块肉,你也不嫌臊得慌。”
陆文元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眼镜戴上。
“大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那个杀猪的保尔开始。”陆定洲吐出一口烟圈,伸手拍了拍陆文元的肩膀,力道挺大,拍得陆文元身子一歪,“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这次算是活明白了。那丫头確实不適合你,硬凑在一起,那是作孽。”
陆文元苦笑一声:“大哥,你就別寒磣我了。我这也是没办法,长痛不如短痛。”
“痛个屁。”陆定洲揽著他的肩膀往回走,“走,陪大哥喝两杯。这漫漫长夜的,確实难熬。”
“大哥,你是想大嫂了吧”
“滚蛋。”
陆定洲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院子。
也不知道那个没良心的女人,这会儿是不是真睡著了。
要是真睡著了,等把人弄过来,非得让她三天三夜下不了炕,把这觉都给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