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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饿瘦了
    许良五日前已先抵福清,带去二十名司农局吏员,分赴七村丈量新垦坡地。

    临出门那会儿,南宫意和南宫欢俩小家伙直接坐地上撒泼,鼻涕眼泪糊一脸,非嚷着要跟着走,哄不行、吓不管用。

    最后实在没辙,只能一手抱一个,全带上。

    拂玉当然也得跟着。

    她昨夜就收拾好了两只樟木箱。

    一只装孩子们贴身衣裳,一只装日常药膏与针线。

    今早天未亮便立在院门口等,手里提着温着牛乳的小陶罐。

    如今孩子天天黏着她,比黏亲娘还紧。

    许初夏自个儿都快成挂名娘了。

    南宫意夜里惊醒必喊拂玉,南宫欢发热时只肯让她喂药。

    许初夏替他们洗漱穿衣,他们眼皮都不抬一下。

    拂玉一进屋,两个小脑袋立刻扭过去,齐齐伸出手。

    侯夫人急得团团转,嘴上念叨个不停……

    反正横竖看哪儿都不放心。

    可任她咋拦,也扛不住两个娃哭哑嗓子、跺烂门槛的倔劲儿。

    南宫欢扯开喉咙尖叫,音调拔得极高。

    出发前,苏强被叫来加配一辆马车。

    里头塞得冒尖……连止啼膏都带了三罐。

    周青青听说他们要走,当天就蹬蹬蹬跑来,甩下一堆药包……

    虽说学医这么久,她嘴还是严实得像缝了线。

    药一搁下,转身就溜,连句路上小心都欠奉。

    许初夏望着她跑远的背影。

    无奈扶额:这丫头!

    太阳快落山时,许初夏领着人、赶着车,终于进了福清乡的地界。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路边的稻田泛着微光。

    许良早接了郭华的信,说上头要派位极厉害的司农卿来,让他好生接待。

    他三天前就吩咐里正备下三间干净屋子。

    又叫乡塾先生写了迎宾告示贴在亭驿门口。

    昨儿傍晚他又亲自去井边挑了两桶清水。

    换掉旧水缸里的陈水,又翻出柜底那套青瓷茶具擦了三遍。

    结果他踮脚等半天,来的竟是个女人,还拖家带口。

    后头跟着一辆塞得快散架的马车。

    光瞧这排场,活像去乡下度假的贵客,哪像个干农活的?

    这唱的是哪出?

    许良低头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泥点,没抬眼,也没接话。

    难不成是让他腾出屋子、沏好茶、再备好软垫,专门伺候这位大小姐?

    他转身进了亭驿门房,取下挂在钩上的铜铃摇了三下。

    一个穿短褐的小吏立刻从西厢跑出来。

    许良低声吩咐。

    “把东边那间厢房再扫一遍,窗纸撕了重糊,炕席撤掉,换新苇席。”

    小吏点头应下,刚转身,许良又补了一句。

    “别让厨房煮甜汤,煮碗素面就行。”

    “大人,您好,我叫许初夏。”

    许初夏先伸出手,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她没漏掉许良那一瞬间的表情。

    眉头一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乐意。

    但那点情绪转瞬就没了,脸又恢复成平平常常的样子。

    她掌心有茧,指节略粗,虎口处还留着一道浅疤。

    许良的手也干燥,指腹厚实。

    “许大人好。”

    许良也伸手握了下,动作干脆利落。

    “您带的人多、东西也多,乡亭那边屋子宽绰,住得开;原先定好的农户家院子小,怕您不方便。”

    他顿了顿,侧身朝东边指了指,。

    那几间屋,原先给巡查御史住过,后来乡学先生借去教课,上个月刚腾空,窗棂新刷了桐油。”

    许初夏没琢磨他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行,听您的安排。”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小男孩立刻跑过来,把甘蔗塞进她手里。

    她咬了一口,汁水清甜,便点点头,又问:“大人现在在哪?”

    许良在这儿待得久,路熟、人熟、事也熟。

    乡亭那边条件也好,我何必非跟自己过不去,硬往窄缝里钻?

    这些事他都没提,只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大人好,我是许初夏,以后一段日子要麻烦您照应了。”

    许初夏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

    王传德年纪不小了,腰弯了一点。

    他盯着许初夏看了几秒,没摆架子,也没端谱,反倒透着一股实打实的盼头。

    “许大人来得好啊!上头终于派人来了!咱们福清乡这摊子事儿,实在拖不起了,您帮咱好好瞧瞧!”

    许良在旁边插了一句,语调平平。

    “这位啊,指不定就是上面随手抓个人凑数的。一个女同志,还带着娃和一大堆行李,能干啥?您啊,别太当真。”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没带火气。

    可谁都能听出来。

    他在撇嘴,也在踩人。

    许初夏没吭声。

    王传德也没接茬。

    两人就跟没听见一样,各自站得稳稳当当。

    王传德马上转向许初夏。

    “许大人,现在六月中旬了,双季稻种不种,大伙正拿不定主意。您要是不嫌累,咱这就下地看看?农时不等人呐。”

    他扫了眼后头跟着的小孩,又瞅了瞅门口那辆招眼的大马车,赶紧补了一句。

    “哎哟,瞧我这急性子!您一路颠簸,还没安顿呢,要不先歇会儿?”

    “麻烦您派个靠谱的人,带拂玉她们先去安置。我跟您直接去田里转转?”

    许初夏说。

    “成!太好了!”

    王传德立马拍板。

    他压根不在乎来的是谁、是男是女、有没背景。

    只要能把水稻种活、种壮、多打粮,他就服气!

    他当场喊了个老伙计,领着拂玉和马车进村;许初夏则跟着他和许良,直奔水田。

    说实话,单看这块地。

    平坦、规整、离渭江近,水渠齐整,灌溉根本不愁,真是种稻的好地方。

    可眼下离收割只剩半个月,稻子却蔫头耷脑。

    叶子泛黄,秆子发软,看着就没劲儿。

    许初夏蹲下去,掐了一把稻穗。

    谷粒瘪,捏起来软塌塌的,一碰就掉粒。

    这哪是丰收相?

    分明是饿瘦了!

    不用查、不用问,一眼就能断定吃不饱。

    “大人,你们平时咋施肥的?”

    许初夏直起身,问。

    王传德盯了她一眼,眉头微微挑起,像是头一回听说这种问题。

    种水稻还能怎么上肥?

    不就那几样老办法嘛。

    许初夏一眼就瞧出他脸上的纳闷,也不急,慢悠悠解释。

    “大人,我明白啊,乡下人干活,无非就是人粪、牲口屎、烧过的草灰、烂稻秆这些。我想问的不是‘用啥’,是‘用多少’,一亩地,该撒几筐?一垄秧,该泼几瓢?有没有个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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