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嚼着,腮帮子轻轻动,眼神都放空了。
东子就站在旁边,两手插在围裙兜里,嘴角翘得老高,心里半点不慌。
他早吃定周娟的手艺了。
少夫人讲得明明白白。
土豆这东西,天生就是让人惦记的,水煮、火烤、铁锅压扁煎透,哪怕光剥了皮蘸点辣子面,也香得直跺脚,粉糯、顶饿、舌头都要黏住。
“到底行不行啊?给个痛快话!”
后面的人急得直拍大腿,手掌拍在裤缝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块钱一个呢!不好吃我可扭头就走!”
话音还没落,前头几位早埋头吃得见不着下巴,腮帮子一鼓一鼓。
“老板娘!再给我整一个!多放辣!”
东子笑得眼眯成缝,嘴角咧到耳根,手还搭在铁锅沿上没挪开。
“大伙儿瞧见没?真要难吃,他们早吐出来了,还能抢着加单?不过今儿人手有限,一人限买一个哈!”
话刚落地,那微胖男人猛地一拍脑门。
手里的饼早就没了影儿,只余下指缝里黏着几粒焦黄的碎屑。
“哎哟喂,绝了!外头那层金黄的壳子,又香又嘎嘣脆,牙齿一碰就碎;里头却软得像云朵,粉糯糯、热腾腾,咬下去直冒香气!”
“最绝的是那辣子面,不烧嗓子,只往上蹿香,再拌几粒翠生生的小葱末,清爽得刚刚好,这一口下去,舌头跟过节似的,蹦跳着不肯停!这么一比,三香楼卖的炸酥饼?啧,差点意思,真没法儿比……”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溅到自己袖口上。
等他猛一抬头,人堆里早没他位置了。
他急得踮脚挥手,脚跟离地,脖子伸得老长。
“老板!老板!给我来份炸土豆条!小个头的那种!多裹点辣子!”
可惜声音刚出口就被吵嚷声吞得一干二净。
许初夏那边耳朵里灌的全是“我要这个!”
“我也要那个!”,压根没听见他在喊啥。
周娟原本还捏着把汗,手心攥着一块湿帕子来回擦,一看大伙儿眼睛发亮、抢着下单。
许初夏却一直挺淡定,垂着眼皮看灶火,指尖沾着一点辣椒粉,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招要是没打响,换别的路子照样走得通。
眼下土豆还没到大规模收成的时候,日子宽裕得很。
好在今天没扑空,效果挺出彩。
摊子前头人越聚越多,一百份土豆饼眨眼就卖光了。
后面排队的不少人连摊影都没瞅见,就听见前面喊“没了没了”。
许初夏那头的炸薯条和烤小土豆更早清空。
她收拾完灶台,轻轻一转身,就从人群里撤了。
“人都叫齐啦?来几个?”
许初夏顺手擦了擦手,指腹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抬眼望向长乐,语气平和但带着询问的意味。
“一听是少夫人相邀,大伙儿撂下活儿就来了!我安排他们在对面客栈二楼坐着,窗一开,底下热闹全看得清清楚楚。”
长乐答得利索,腰杆挺直。
“行,东西拿上,跟我走。”
客栈二楼雅间。
门一推开,许初夏刚露脸,一个头发花白、袖口磨得发亮的老掌柜就站起来。
“少夫人,您地里长的那‘土豆’,有多少我要多少!”
“各位老板先别急着掏银子,今天啊,咱们不谈买卖,先唠唠嗑。”
许初夏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接着让长乐把刚出锅的土豆饼、金黄酥脆的薯条、焦香冒油的小土豆一样样端上桌。
又叮嘱他去柜台再加点茶水、瓜子和几碟小点心。
有人立马接话:“少夫人,您特意把我们请来,不就是为推这新玩意儿?该看的我们都看了,还拉住刚买完的街坊问了几句,都说‘香!带劲!’这单生意,我认了!”
许初夏只抿嘴笑了笑,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总共来了十二三个,全是京城响当当酒楼的掌柜。
不是干了十年八年,就是老客常来、口碑扎扎实实的那种。
唯独三香楼,她压根没让长乐去送帖子,连名字都没提过一次。
“各位老板日理万机,硬是抽空过来,我实在过意不去。没错,我确实是想让您亲眼看看,咱这土豆饼一天能卖多少,图的就是个实在,让您心里有谱。不过呢,订不订、订多少,咱等会儿再聊。现在,请先尝一口再说。”
话音一落,大伙儿都笑着围上桌,自己挑爱吃的下手。
许初夏靠在门边,没动筷子,只默默瞧着。
不用听他们夸,光看那眼神就知道。
眉梢扬着,嘴角翘着,咬一口就停不下。
连咽都舍不得快咽,喉结滚动慢,眼睛还盯着盘子,手指沾了油也不顾得擦。
“少夫人,这土豆真绝了!外头嘎嘣脆,里头软乎乎,一口下去层次感十足。油香裹着土味儿,居然越嚼越香,搁嘴里就忘不了!”
“可不是嘛!关键是满京城谁家都没摆过这玩意儿。要是我能第一个卖上,准火!”
“少夫人,既然摊开来讲了,这头一拨货,我绝味楼包圆儿了!您直接报个数!”
说话的是绝味楼掌柜金本照,手还搭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眼里透着股子势在必得的劲儿。
“哎哟,金掌柜这话可就太满啦——”
“咱们水香楼也得掺和一脚啊!头茬?咱不能光看着别人抢,自个儿连个响儿都不冒吧?”
他把茶盖往碗沿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一声响。
“……”
许初夏抬手轻轻一压。
她笑盈盈地扫了一圈。
“几位掌柜别急着掐架。我呢,真打算挑一家先试水,就这第一批新挖出来的土豆,头半个月,只供一家,不撒网,不拆分,谁拿到手,谁独享。等半个月一过,我敞开供应,各大酒楼都能来拿,公平得很。”
“行!价钱好谈!”
金本照拍着胸口应下来,“只要能进到货,贵点不怕!”
他掌心拍得沉实,肩膀随之一震。
“金掌柜稍安勿躁。”
许初夏弯着眼角,语气轻快又实在。
“我这个人吧,不爱绕弯子,更不玩虚的。卖东西就图个痛快,买卖双方都敞亮—,该说的优点,一句不藏;该提的短处,也绝不遮掩。您说是不?”
“对对对,理儿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