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家家户户灶膛里还有柴火，碗里还有稀粥，孩子跑跳起来脚底下有劲儿。这才几年工夫，人少了不说，一个个都像被抽了筋似的，脸黄得发灰，眼窝深陷下去，走路打晃，说话气短，到底出啥事了？”
周大长长叹口气，手捏着茶碗边沿，指节泛白。
“三年前，村里那口老井，一夜之间，水没了。”
“全靠它活命啊。人喝水、洗菜、浇地，样样离不开。可它说干就干，一点预兆都没。头天晚上打水还清亮。”
“第二天早上辘轳绞到底，只听见空桶磕在井壁上的闷响。再往下探，井底全是干裂的泥块，连一丝潮气都闻不到。”
“没水咋办？只能往外找。可附近光秃秃的，连个水坑都难寻。要挑够一家人用的水，得走到十里外的河里去，来回一趟俩钟头。头几天还能咬牙撑，时间一长，脚底板磨破了，血混着泥沙渗进草鞋里；肩膀压烂了，旧伤还没结痂，新皮又磨开，渗出血水来。谁受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娟身上，声音低了下去。
“娟娟爹娘……也是那时候走的，信也没捎一封，人影都不见了。走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虚掩着，灶台冷的，锅里剩半碗凉粥，炕上被褥卷得整整齐齐，只有娟娟那只小布鞋掉在门槛边。”
众人一时静了。
“那现在你们用水，靠啥？”
许初夏轻声问。
周大抬眼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在一起。
“老天爷啊，到底是留了条活路，前些日子，娟娟进山拾柴，听见石头缝里有嘀嗒声，扒开一看，嘿，一股细流正往外冒呢！不大，一天就那么一小桶，省着用，勉强够人喝、煮饭、洗漱。地里的活？”
“还得去十里外挑水。每天天不亮就得出发，回来时日头偏西，肩头勒出血痕，水桶里晃荡的水还不到半桶。”
他抬头望了望天。
“好在前几天下了场透雨，土喝饱了，缸里也存了点水，眼下能松口气。”
许初夏从小喝自来水长大的，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就有水。
她从没想过，水能变成一种要拿命换的东西。
可眼前这些人，为了一瓢水起早贪黑，天还没亮就扛着扁担出门……
这地方啥都缺，没跨流域调水的大工程，河道干枯多年。
没拦江筑坝的超级水库，连条像样的引水渠都没有。
想活下来？
全靠一双手，一点一点刨，一锄一锄挖。
她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发疼，喘不上气。
天也灰蒙蒙的，云层低垂，风里裹着尘土，晒得人眼皮发涩，嗓子发紧。
干瞪眼，使不上劲，啥也扭转不了。
她……到底能干点啥？
“太奶奶，徐爷爷，我出去溜达一圈。”
她声音蔫蔫的，嗓子有点哑，说完就往外走。
南宫欢：娘心里堵得慌。
南宫喜：我知道，可为啥呢？
南宫欢想了想：该不会是看村里人日子太难，心软了？
南宫喜挠头：是这样吗？
可不管咋的，他们俩打定主意，绝不让娘掉半滴眼泪！
不就是没水嘛！
这么点小事，还能卡住他们脖子？
“娟娟，你陪少夫人到处转转呗！咱村是穷了点，但山青水秀，看着可养眼。”
周大笑着把人托付给闺女。
周娟乐坏了，撒腿跑在前头，小嘴叭叭不停。
“昨天李家娃上山捡野果，冷不丁撞见只花狸猫，吓得鞋都跑丢一只！他光着一只脚丫子往回蹽，踩进荆棘丛里，脚板心扎了三根刺，回家让娘用针尖挑了老半天！”
“前两天我在后坡松林底下翻出好几窝甜薯，挖出来一烤，香得隔壁狗都蹲门口流口水！它尾巴摇得快散架了，鼻子贴着门槛直抽气，连我扔给它的骨头都顾不上啃！”
脚底板就没停过。
许初夏瞧见田里有人正挥锄头翻地，顺手蹲下抓了把土。
前两天刚下过雨，土面还潮乎乎的，可捏起来并不黏手。
不像种水稻要的那种软塌塌、湿漉漉的泥巴。
她指尖轻轻捻开土粒，发现里面夹着细碎的石渣和灰白岩屑。
她一愣，忽然想起来：这地根本不是平地开出来的，是硬生生从山里削出来的！
当年全是石头缝里抠出来的薄土，难怪再淋雨，土还是发僵。
她站起身，朝远处山坡望去，裸露的岩层轮廓清晰，斜坡上几道旧日开垦的痕迹蜿蜒如刀刻，土层最厚处不过半尺，底下全是青灰泛白的基岩断面。
“娟娟，你们这儿往年种啥呀？”
她随口问。
“稻子啊！”
周娟声音低了下去。
“可三年了，一粒稻谷都没收成。水渠是干的，井是枯的，大伙儿只能往山里钻，摘点野果、刨点山芋填肚子。去年冬天下雪那会儿，王伯家的老牛饿得直舔槽沿，最后宰了，肉分给十几户人家，连牛骨头都熬了两回汤。”
许初夏捧起一把土凑近鼻子闻了闻。
土腥气淡，反而泛着一股微涩又带点铁锈味的山野气息。
她将土块轻轻碾碎，褐色碎屑簌簌落下，掌心留下细微的颗粒感。
就算灌满水，种稻子也是白忙活。
但……等等！
要是换成土豆？或者玉米？怕是要疯长！
“娟娟，再带我去别的地头瞅瞅！”
她语气一下亮了，心跳都快了几拍。
周娟懵懵懂懂，但看她眉飞色舞，自己也跟着雀跃起来。
等摸过七八块地、捏过十几捧土之后，许初夏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哪儿是普通黄土！
是红土！
正宗的红壤！
种土豆，简直天生一对！
她蹲下去，指尖用力抠进表层，刮掉浮灰，露出底下鲜亮的暗红色。
又凑近闻了闻，一股微涩微腥的矿物气息直冲鼻腔。
再捻起一撮，在指腹间反复揉搓，明显感到颗粒紧实、黏性十足。
原来连年不下雨，太阳天天暴晒，把山里的矿养分全晒进了土里。
怪不得闻着熟悉，怪不得捏着有劲儿！
她差点笑出声来。
真要试成了，若安村家家户户就不用再为三顿饭发愁了！
想到这儿，许初夏心口直跳，手心都热乎乎的，恨不得立马翻土撒种！
“娟娟，走！咱回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