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站在高处,看着校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眼中异彩连连。
他走到秦烈身边,低声道。
“校尉,您这练兵之法,闻所未闻,却又暗合兵家至理。”
“以小队协同代替匹夫之勇,以步骑联动弥补阵战之短,假以时日,我军战力,必将倍增。”
秦烈望着那些挥洒汗水的士兵,轻声道。
“光有筋骨还不够,得有血肉去填充。”
他转过头,看向陈武。
“粮草的事,办得如何了?”
陈武神色一肃。
“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派人以秦氏商队的名义,在扶风各县高价收购粮食。”
“同时,开放军马场,允许周边百姓用三石粮食换一匹劣马,用十石粮食换一匹普通战马。”
“消息传出,应者云集。”
“只是……如此一来,耗费巨大,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这是饮鸩止渴,我知道。”
秦烈的目光望向扶风郡城的方向,眼神深邃。
“但我们必须先活下去。”
“而且,光靠买和换,是喂不饱五千张嘴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递给陈武。
“这是扶风郡丞、长史以及几位县令的名单。”
“你派人,将这封信,分别送到他们手上。”
陈武展开一看,信中内容并非威逼利诱,而是冷静地分析了眼下的局势。
信中直言,李傕、郭汜之流若入主关中,必将是比董卓更甚的灾难,届时整个关中都将化为炼狱,他们这些地方官吏,要么被裹挟成为国贼同党,要么被乱军屠戮,家产尽丧。
而他秦烈,愿意成为一道屏障,驻守扶风,保境安民。
他不要官位,不要钱财,只要粮草支持。
“校尉,这……”
陈武有些迟疑。
“他们会信吗?会愿意拿出粮食资助我们这支‘乱兵’吗?”
“他们会的。”
秦烈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投靠长安的王允?远水解不了近渴。”
“指望关东诸侯?更是天方夜谭。”
“李傕、郭汜的大军近在咫尺,而我,是他们身边唯一愿意,且有能力举起刀剑的力量。”
“我给他们的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希望。”
陈武看着秦烈,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年轻的校尉,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在乱世中苟活。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节点上,看似行险,实则早已洞悉了所有人的软肋。
傍晚,秦烈独自一人来到营地角落的工匠营。
“叮!当!叮!当!”
铁锤敲打在烧红铁块上的声音,富有节奏,充满了力量感。
火炉烧得通红,映照着匠人们被汗水浸湿的古铜色脊背。
一名老匠头看到秦烈,连忙上前行礼。
“校尉,您吩咐的马槊和弩箭,都在加紧赶制。”
“这新式的马槊,比原先的长了三尺,也更粗重,冲锋陷阵,威力必然大增。”
“只是对骑士的臂力要求也高了许多。”
秦烈拿起一杆刚刚淬火冷却的马槊,入手极沉。
他随手一抖,丈长的槊杆发出一声嗡鸣,笔直的槊尖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点寒星。
“无妨,”他淡淡道。“我的兵,配得上最好的兵器。”
秦烈又拿起一枚新制的弩箭,箭簇被打磨得异常锋利,三棱的造型带着一种血腥的精致。
他知道,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将决定未来战场的走向,将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他站在这片喧腾的工坊里,耳边是铁锤的交响,眼前是飞溅的火星。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历史的长河在他脚下奔涌而过。
李傕、郭汜的十数万大军,长安城中的吕布与王允,远在关东的袁绍、曹操……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张张模糊的面孔,都将在这片土地上,上演属于他们的悲欢离合。
而他,秦烈,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他手中的这杆马槊,即将刺破乱世的帷幕。
他身后的这五千子弟,将追随他,去洗刷那“乱兵”的污名,去为这支天下至强的骑兵,寻找一个截然不同的归宿。
从“乱汉”,到“定天下”。
这条路,注定铺满荆棘与鲜血。
话音落下的第五日清晨,当扶风大营的操练号角刚刚吹响,一名斥候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中军大帐,翻身下马时几乎滚落在地,声音因急促而嘶哑。
“报——!校尉!营西三十里,发现大股骑兵,尘土遮天,正向我营而来!”
“旗号……旗号不明!”
帐内正在议事的陈武与几名营校尉脸色骤变。
李傕、郭汜的兵马这么快就到了?
唯有秦烈,依旧在擦拭着那杆新制的沉重马槊,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一块干净的麻布,仔细地拂过槊杆上每一寸冰冷的纹理。
那份从容,仿佛帐外滚滚而来的不是数千兵马,而是一场意料之中的春雨。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紧张的面庞,淡淡道。
“不必惊慌,不是敌人。”
他放下马槊,站起身来。
“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传令下去,打开营门,备好酒肉。”
“陈武,秦安,随我出迎。”
当秦烈率领着百余亲卫策马立于营门之外的缓坡上时,那条由烟尘构成的土黄色长龙已经清晰可见。
大地在微微颤抖,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那不是汉军骑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而是一种更自由、更狂野的奔腾,如同从草原深处席卷而来的风暴。
为首的,是一名身形剽悍的青年,正是五日前出发的马岱。
而在他身侧,簇拥着一群散发着浓郁蛮荒气息的骑士。
他们没有制式的盔甲,多穿着厚实的皮袄,头戴羽饰,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弯刀、长矛、套索,不一而足。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与身下的战马仿佛融为了一体,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种属于草原的桀骜与血性。
在这群骑士的中央,一名老者端坐于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
他满头银发结成细密的发辫,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被岁月风干的河床,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保留着鹰隼般的锐利,审视着眼前这座军纪俨然的汉军大营,以及营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身影。
他就是烧当羌的领袖,滇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