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当他真正踏上这段路的时候。
他愣住了。
不仅是他，身后的李靖，以及那十万大军，全都愣住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没有黄土，没有尘埃。
脚下是一条宽阔得令人发指的、灰白色的水泥巨道。
路面平整得如同镜面，足以容纳二十匹战马并排驰骋。
在道路的两侧，每隔十步，就矗立着一根高耸的、刷着银漆的铁杆。
它们像是一个个沉默而肃穆的钢铁卫兵，笔直地站立着，向着视线的尽头无限延伸。
而在铁杆之外。
没有乱糟糟的摊贩，没有拥挤的人群。
只有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行道树，以及树后那一堵堵刷着标语的围墙。
【工业强国，实干兴邦！】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此处严禁摆摊，违者罚款五十文！】
那些鲜红的大字，像是一道道无声的命令，透着一股子冰冷而高效的秩序感。
“人呢？！”
“朕的百姓呢？！”
李世民骑在马上，马蹄铁敲击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塔塔”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道上回荡，显得格外的刺耳。
“都死绝了吗？！”
李世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这种寂静，比他在战场上遇到的千军万马还要让他感到压抑。
就像是……
他闯入了一座巨大的、精密运转的、却唯独不需要“喧哗”的机器内部。
“陛下……”
李靖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您看那边……”
李靖指了指围墙后面。
那里露出了一排排高大的厂房，以及那一根根正在向天空喷吐着黑烟的巨大烟囱。
“轰隆隆……轰隆隆……”
虽然看不见人，但那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机械轰鸣声，却如同大地的心跳一般，从四面八方传来。
“百姓们……应该都在那些房子里……做工。”
李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监国殿下推行‘倒班制’。”
“现在是辰时，正是‘早班’最忙碌的时候。”
“按照新律法……上班时间严禁离岗围观。”
“所以……”
“所以他们就不出来了？！”
李世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朕回来了！朕灭了突厥回来了！”
“这么大的事，难道比不上他们在那破房子里拧几个螺丝？！”
“难道朕这个皇帝，还不如那几个工分重要？！”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在以前，只要他一声令下，百姓哪怕是丢下锄头、放下饭碗，也要跑出来磕头。
可现在？
在这工业化的洪流面前，皇权的威严，似乎真的败给了那冰冷的“考勤制度”。
“走！继续走！”
李世民咬着牙，他不信邪。
他不信整个长安都变成了这样冷血的机器。
…………
很快大军就到达了明德门。
“嘎吱——”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明德门，终于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李世民勒住战马，双眼死死地盯着那道门缝。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握着剑柄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来了！
终于开门了！
不管城头上架着多少大炮，不管城里冒着多少黑烟，只要这门开了，就说明长安还在！朕的朝廷还在！
“都给朕精神点！”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回头对着身后那一群灰头土脸的将领低吼道：
“把腰杆挺直了！”
“拿出咱们横扫漠北的气势来！”
“别让那帮留守的文官看扁了！”
李靖等人赶紧整了整歪斜的头盔，擦了擦脸上的煤灰，努力摆出一副“凯旋之师”的威严模样。
然而。
当那扇巨大的城门完全洞开之后。
并没有涌出李世民想象中的文武百官，也没有看到那一排排跪地迎接的仪仗队。
空旷。
巨大的城门洞里，显得异常空旷。
只有一个人。
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骑着一个只有两个轮子的奇怪铁架子，歪歪扭扭、却又异常平稳地从门洞深处的阴影里滑了出来。
阳光洒在那人的身上。
李世民眯起眼睛，定睛一看。
“房……玄龄？！”
李世民失声叫道。
那是他的宰相！是他最信任的谋主！是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出谋划策的房玄龄！
但是……
今天的房玄龄，好像……变异了？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宰相威仪的紫色朝服，也没有戴进贤冠。
他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剪裁极其修身、甚至有些紧绷的深灰色短打衣衫。
那衣服没有宽袍大袖，扣子一直扣到下巴，显得整个人干练、精神，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办事员”气质。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在阳光下反射着睿智的光芒。
而他胯下的那个“坐骑”……
两个细细的铁轮子，中间连着几根钢管，没有马头，没有马尾，却能被人骑着走？
“叮铃铃——”
房玄龄伸出手指，在车把手上的一个小铃铛上轻轻一拨。
一声清脆悦耳的铃声，在这肃杀的对峙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吁——”
房玄龄双脚点地，稳稳地停在了距离李世民战马十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下跪。
甚至连那个铁架子都没下。
他只是单脚撑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挂着一种名为“职业化微笑”的表情，冲着马背上的李世民微微欠了欠身。
“微臣房玄龄，见过陛下。”
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街上碰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邻居，而不是见到了掌握生杀大权的天子。
“玄龄？！”
李世民看着这个样子的房玄龄，只觉得脑子里一阵恍惚。
“你……你这是什么打扮？”
“你的朝服呢？你的礼数呢？”
“还有……其他人呢？杜如晦呢？长孙无忌呢？百官呢？！”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李世民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愤怒，也是一种被轻视后的委屈。
朕回来了！
朕带着灭国的功绩回来了！
你们就派一个人，骑着两个轮子的铁棍子来接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