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种怪声……”
李世民咬着牙，他在火车站听过类似的轰鸣，在北大营听过类似的枪炮声。
现在，在这荒郊野外的农田里，怎么还有这种动静？
难不成那逆子连种地都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去看看！”
李世民压下心中的不安，策马向前。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突突”声越来越大，空气中也弥漫起一股浓烈的黑烟味。
借着那两道光柱，李世民终于看清了那个正在田里横冲直撞的“怪物”。
那是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前面有两个巨大的铁轮子，后面拖着一排闪着寒光的犁铧。
而在那铁疙瘩上面，坐着一个赤裸着上半身、浑身油黑的汉子，正把着一个圆盘，在那儿大声吼叫着指挥。
“倒！倒！倒！好嘞！走你！”
“给油！给油！别心疼那点煤！劲儿大点！把这土给我翻透了！！”
那汉子的声音粗犷、豪迈，透着一股子关中冷娃的倔强劲儿。
李世民听着这声音，眉头猛地一皱。
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
他定睛看去。
只见那汉子的左边袖管，竟然是空荡荡的！随着身体的晃动，那空袖管在风中猎猎作响。
断臂！
一道闪电划过李世民的脑海。
“你是……刘二？！”
李世民失声叫道。
那个坐在铁疙瘩上的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但那个名字显然触动了他。
他猛地一拉操纵杆。
“嗤——！”
一阵白气喷出，那个名为“神农一号蒸汽耕地机”的怪物，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眯着眼睛看向路边。
当他借着车灯的光，看清那个骑在马上、虽然满脸风霜但依旧威严的中年人时。
汉子浑身一震。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高高的驾驶座上跳了下来，连鞋都顾不得穿，光着脚跑到了李世民马前。
噗通！
一声闷响，汉子重重地跪在泥地里。
“陛下？！！”
“真的是陛下？！”
“天策卫第三旅队正刘二，参见陛下！！”
汉子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忠诚，是血火岁月中磨砺出的本能。
李世民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扶起这个断臂的老兵。
他记得刘二。
那是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
就是这个刘二，在太子李建成的死士冲上来的时候，用左手挡了一刀，替李世民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从此失去了一条胳膊。
后来，李世民登基，给了刘二一笔遣散费，让他回乡务农了。
“刘二啊……”
李世民看着刘二那空荡荡的袖管，看着他满身的油污，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酸楚和愧疚。
“朕……对不住你啊。”
“你是朕的功臣，是朕的救命恩人。”
“朕本以为给了你赏赐，你能过上富家翁的日子。”
“可没想到……”
李世民指了指身后那个冒着黑烟的铁疙瘩，又看了看这深夜还在劳作的场景。
“这大半夜的，你还要拖着残躯，摆弄这种……这种粗笨的铁家伙？”
“是不是那逆子苛扣了你们的抚恤金？是不是那些贪官污吏欺负你是残疾人？”
“你告诉朕！朕这就带你进城！朕要为你做主！！”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
在他看来，这一幕简直就是对他这个“仁君”最大的讽刺。
他的百战精锐，他的救命恩人，竟然沦落到要在深夜里当苦力？
这还有王法吗？这还有天理吗？
然而。
面对李世民的痛心疾首，刘二的表情却变得……十分精彩。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陛下……您……您是不是误会啥了？”
“误会？”李世民指着那铁疙瘩，“这难道不是那逆子逼你们干的苦役？”
“苦役？”
刘二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陛下哎！这哪是苦役啊！”
“这是‘神农一号’！是宝贝啊！”
刘二一脸爱惜地拍了拍那个沾满泥土的巨大铁轮子，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炫耀：
“您知道这玩意儿多贵吗？一辆要八百贯！还要有‘特种农机驾驶证’才能开！”
“俺为了买这大家伙，可是把全家的地契都抵押给皇家银行了，还找以前的老战友担保，这才贷下来的款！”
“八百贯？贷款？”
李世民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重点：
“你……你自己买的？还要借钱买？”
“对啊！”
刘二兴奋地比划着：
“陛下您不知道，这东西太好用了！”
“以前俺只有一只手，想种地那是千难万难，连锄头都握不住，只能雇人，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子儿。”
“但现在有了这铁牛！”
“只要加上煤，给上水，这一脚油门下去，那一排犁铧就能把地翻个底朝天！”
“以前俺一家五口人，累死累活一个月才能翻完这五十亩地。”
“现在？俺一个人，坐在这上面，哼着曲儿，两天就干完了！”
“而且翻得深，土又松，去年的亩产直接翻了一番！”
刘二越说越来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李世民从未见过的、属于“发财了”的红光。
“陛下，您是不知道啊。”
“今年监国殿下搞了个‘大唐金穗奖’，说是谁家种粮最多，谁就是‘种粮状元’，不仅免税，还奖一台最新式的‘联合收割机’！”
“俺刘二虽然少条胳膊，但在战场上没输过，在这地里，俺也不能输！”
“俺这不正赶着春耕吗？这机器是连轴转，人歇车不歇，就为了冲那个金奖！”
李世民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个一脸亢奋的老兵。
他预想中的“哭诉”没有出现。
他预想中的“生活艰难”也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负着巨额贷款、开着天价机器、满脑子想着拿金奖、当状元的……农业资本家？
“可是……”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三观在这一刻再次受到了暴击。
“你是朕的亲卫啊……”
“你是百战余生的勇士啊……”
“你的荣耀在沙场，你的归宿在军营。”
“你现在……就为了这点粮食，为了开这个突突乱响的铁疙瘩，把自己搞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