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劳模?技工?
朕的行宫……成了这帮泥腿子的澡堂子?
“滚开!!”
李世民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直接策马冲进了大门。
他要亲眼看看,这里面到底变成了什么妖魔鬼怪的洞窟!
穿过前殿,绕过回廊。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大唐皇帝的三观,碎得比刚才的稻草人还彻底。
只见那原本用来接见外邦使臣的御花园里。
此刻摆满了一张张躺椅。
一群群穿着宽松棉布衣服的男女,正躺在里面,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泡脚,有的在互相按摩。
池塘边,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在那儿烤肉串,烟熏火燎的,把那些名贵的花草熏得蔫头耷脑。
凉亭里,一群大妈正在那儿叽叽喳喳地打着一种名为“麻将”的纸牌。
“胡了!清一色!”
“哎呀王大姐,你手气真好!这把赢的工分够去食堂换只烧鸡了!”
这哪里是什么皇家禁地?
这分明就是个乱糟糟的大集市!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世民浑身发抖,拔出腰间宝剑,怒吼一声:
“都给朕滚出去!!!”
“这里是皇家禁苑!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喧哗!!”
这一嗓子,确实有点效果。
御花园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李世民。
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反而是一种……好奇?
“哎,这位老哥,你是哪个单位的?”
一个正在烤肉的壮汉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世民这身虽然脏但依然看得出料子极好的衣服,恍然大悟道:
“噢——我知道了!”
“你是那个‘宫廷艺术团’来表演节目的老演员吧?”
“这一身行头,扮的是……汉武帝?还是秦始皇?”
“演得真像!这股子吹胡子瞪眼的劲儿,绝了!”
“演……演员?”
李世民气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朕是李世民!朕是你们的皇帝!
你管朕叫演员?!
“大胆狂徒!朕要砍了你的脑袋!”
李世民举剑就要砍。
但那壮汉根本不躲,反而乐呵呵地递过肉串:
“行了行了,老同志,别入戏太深了。”
“来,吃串肉!这可是正宗的‘特供羊肉’,以前只有皇上能吃,现在咱们炼钢厂只要超额完成任务,那是天天有!”
“咱们现在是‘新大唐’了,不兴动刀动枪那一套。”
“这地儿,以前是皇帝的,那是没错。”
壮汉指了指周围那些亭台楼阁,语气中竟然带着一种深深的自豪感:
“但是监国殿下说了:‘房子盖了不住,那就是浪费!皇家要有皇家的气度,要与民同乐!’”
“这些行宫,空着也是空着,长了草还得花钱修。”
“不如拿出来,给咱们这些为大唐流汗流血的‘工人阶级’享受享受!”
“您瞅瞅,这多好?”
“咱们干活更有劲了,这房子也有人气儿了。”
“这才是明君啊!这才是真正把咱们老百姓当人的好殿下啊!”
周围的工人们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我要为殿下炼一辈子钢!”
“这暖玉床我也睡过了,也就那样,硬邦邦的,还没我家那弹簧床舒服呢!”
“哈哈哈,老张你这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听着这些话。
看着这帮人脸上洋溢着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感。
李世民举在半空中的剑,怎么也砍不下去了。
他突然发现。
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外人。
一个闯入了别人家宴会、却非要摆谱的……讨厌鬼。
“那张床……”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说……你也睡过了?”
那是朕的龙榻啊!
那是朕每天晚上思考国家大事、偶尔还和爱妃……的地方啊!
现在被一个满身大汗的炼钢工人睡了?
还被嫌弃硬?!
“睡了啊!昨晚轮到我了,我还带着我媳妇一起睡的。”
壮汉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表情。
“别说,虽然硬,但那玉说是能养人,睡一觉起来,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今儿个还能再干一炉钢!”
哐当。
李世民手中的宝剑,掉在了地上。
心碎了。
彻底碎了。
他的神秘感,他的威严,他的专属特权。
被这“工人阶级”的汗水和肉串味,给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这满园的欢声笑语。
突然觉得,自己那个冷冷清清、规矩森严的太极宫,好像确实……挺没意思的。
“走……”
李世民转过马头,背影萧瑟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这里……也不是朕的家了。”
“朕……不住了。”
“把这行宫……送给他们吧。”
李靖捡起宝剑,看着李世民那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样子,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陛下。
您输的不是权力。
您输给的,是这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啊。
……
离开了喧闹的咸阳行宫,李世民一行人如同孤魂野鬼一般,继续向着长安城进发。
此时已是深夜子时。
按照大唐的律法,此刻应该是全城宵禁,坊门紧闭,街上除了巡逻的金吾卫,连只狗都不许乱跑。
黑暗,寂静,肃杀。
这才是李世民记忆中帝都夜晚该有的样子。
这也是皇权控制力的体现——朕让你们睡,你们就得睡;朕让灯灭,这世间就不能有光。
然而。
随着他们越过渭水,距离长安城墙只剩下最后十里的时候。
李世民发现,天……好像亮了?
“药师,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李世民有些恍惚地揉了揉眼睛。
“回陛下,刚过子时。”
“子时?那为何前方……如此明亮?”
李世民指着前方。
那里,一片璀璨的光晕笼罩在天地之间,将原本漆黑的夜空染成了一种奇异的橘黄色。
那光芒之盛,竟然盖过了天上的月亮!
“那是……火灾吗?”
李世民下意识地问道。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那光芒太稳定了,太柔和了,没有一丝跳动和烟火气。
当他们终于踏上那条直通长安明德门的朱雀大道延长线时。
李世民彻底失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