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说正经的,咱们那位陛下,好像快到长安了吧?”
说话的是个穿着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的中年文士,看着像个私塾先生,但言语间却透着一股子市侩气。
“到了到了!刚才我小舅子在渭水大桥当差,说是看见那十万大军过河了!”
旁边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子接话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不过啊,听说因为人太多,怕堵了咱们运煤的车,被赶到旁边的小路去走了!哈哈哈哈!”
“啪!”
李世民手中的玉核桃猛地对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强忍着怒气,没有发作。
“哎,这事儿做得对!”
那文士摇着扇子,一脸赞同地点头: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咱们大唐经济腾飞的关键时刻!”
“那一车煤,能炼出多少钢?能造多少农具?能让多少家庭冬天不挨冻?”
“陛下虽然带兵打仗厉害,是天策上将,这点咱们都认。但是……”
文士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李世民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这仗也打完了,突厥也灭了。陛下这一回来……是不是该那个了?”
文士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暧昧。
“哪个?”胖子装傻。
“退休啊!含饴弄孙啊!”
文士一拍大腿:
“你们想啊,陛下那套‘贞观之治’,讲究的是什么?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崇尚节俭。”
“这话放在前几年,那绝对是圣君!”
“可现在呢?监国殿下搞的是什么?是‘消费升级’!是‘工业扩张’!”
“殿下说了,节俭救不了大唐,花钱才能让钱流动起来!”
“要是陛下回来,看咱们穿绸缎不顺眼,看咱们吃肉不顺眼,非要咱们回去过那种‘虽然饿不死但也吃不饱’的苦日子……”
“那咱们答应吗?”
“不答应!!”
周围一圈茶客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之大,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下来了。
“所以说啊……”
文士总结道:
“为了大唐的未来,为了咱们手里的饭碗。”
“陛下最好就是在这个功劳簿的最高点,急流勇退!”
“当个太上皇,受万民敬仰,多好?非得回来插手朝政,万一跟监国殿下打起来,那咱们的股票岂不是要跌停?”
轰——!!!
李世民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
“放肆!!”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
那张桌子在他含怒一击下,竟然直接裂开了一条缝。
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发飙的“外地富商”。
李世民脸色涨红,指着那个文士,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无知狂徒!简直是一派胡言!”
“你可知‘贞观之治’意味着什么?!”
“那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那是天下大治,四海宾服!”
“没有陛下在前线浴血奋战,挡住突厥铁骑,你们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喝茶?能有命去赚那个什么股票钱?”
“你们不思皇恩浩荡,竟然嫌弃陛下‘碍事’?竟然想让正值壮年的天子退位养老?”
“这是何等的忘恩负义!这是何等的短视!”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一路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在他看来,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这番话一定能把这帮刁民驳得哑口无言。
然而。
那个文士被吼了一顿,非但没怕,反而上下打量了李世民一眼,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笑容。
“这位客官,听口音,是刚从北边回来的吧?还没去过长安新城吧?”
文士慢悠悠地摇着扇子,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您说的那些,什么夜不闭户,什么天下大治,我们也承认,那是好日子。”
“但是!”
文士猛地收起扇子,直指李世民的鼻子:
“那种好日子,能让咱们顿顿吃上红烧肉吗?”
“能让咱们的孩子去读‘新式学堂’,出来就能进工厂拿高薪吗?”
“能让咱们冬天有煤烧,出门有水泥路走吗?”
“不能!”
“以前的‘贞观之治’,说白了就是让咱们勒紧裤腰带,饿不死就行!”
“但现在监国殿下给咱们的,是‘盛世’!是真正能把肚子填饱、还能存下钱的盛世!”
文士从桌上拿起一块吃剩的肉骨头,在李世民眼前晃了晃:
“客官,道理很简单。”
“以前陛下让我们吃糠,说那是为了国家。”
“现在殿下让我们吃肉,说这也是为了国家。”
“您让我们选,我们是选吃糠的那个,还是选吃肉的那个?”
“这还需要选吗?!”
周围的茶客纷纷起哄:
“就是!我们要吃肉!谁让我们回去吃糠,我们就跟谁急!”
“陛下是好皇帝,但他那套老黄历,真的不适合现在了!”
“这位爷,您也别激动,时代变了,得学会接受现实啊!”
“吃糠……吃肉……”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双双理直气壮的眼睛,看着那一块晃悠的肉骨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
无法反驳!
作为一个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挂在嘴边的皇帝。
他第一次发现,这“水”变了。
以前的水,只要不浑浊就行。
现在的水,要求有鱼,有虾,还得是温水!
他引以为傲的政治资本——“贞观之治”,在这个赤裸裸的“吃肉逻辑”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过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比被颉利围困在渭水边时还要强烈一万倍,瞬间击穿了他的心脏。
“陛下……”
李靖看着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的李世民,心中大惊,赶忙上前搀扶。
“这帮刁民不识大体,陛下切勿动气!咱们走!回营!”
李世民一把甩开李靖的手。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文士,眼神中既有愤怒,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好!好一个吃肉!”
“好一个老黄历!”
李世民咬牙切齿,从怀里掏出一锭原本准备用来付茶钱的金子,重重地砸在桌上。
“但这天下,终究还是李家的天下!”
“朕倒要看看,等朕回了宫,那逆子能不能给朕解释清楚,这‘肉’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