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那得跑快点！老子手里的‘饭票’都攒了三天了，就等这一顿呢！错过了得可惜死！”
这群穿着统一制服的汉子，完全无视了不远处那一队杀气腾腾的皇家骑兵。
在他们的眼里，似乎那顿“油渣白菜”，比眼前这支全副武装的军队还要重要一万倍！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绩效奖金？
食堂？
饭票？
这些词汇像是一颗颗钉子，狠狠地扎进他的脑海里，让他原本的认知体系千疮百孔。
“这就是……朕的子民？”
李世民喃喃自语。
他记忆中的百姓，见到军队应该下跪，见到高头大马应该躲避。
他们应该为了明天的口粮而愁眉苦脸，应该为了繁重的苛捐杂税而唉声叹气。
可眼前这些人……
他们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那种对生活充满了盼头的精气神。
竟然比他身后的这些禁军还要足！
“老乡！”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
他策马向前，拦住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正拿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一边走一边往嘴里灌水。
看到高头大马拦路，汉子愣了一下，但他并没有下跪，只是擦了擦嘴，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世民，咧嘴一笑：
“哟，这位爷，看您这身行头，刚从北边打仗回来的吧？”
“辛苦辛苦！咱们能在厂里安心炼钢，全靠你们在前线拼命啊！”
说着，汉子竟然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白面馒头，递了过来。
“拿着！刚发的工间餐，还没动呢。看你们一脸风沙的，垫吧垫吧！”
李世民看着那个白得晃眼的馒头，整个人都傻了。
白面馒头？
在这个刚刚经历过旱灾、蝗灾，又在打仗的年份。
一个满脸黑灰的“苦力”，竟然随手就能拿出一个白面馒头送人？
而且看他那随意的样子，这东西似乎……并不稀奇？
“你不饿？”
李世民没有接馒头，只是声音干涩地问道。
“饿啊！刚干完活，能不饿吗？”
汉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肚子。
“但这玩意儿，咱每天有定额！只要完成了‘生产指标’，一天管三顿饱饭，还带肉星子！”
“俺们车间主任说了，监国殿下有令：‘工人是第一生产力，哪怕当官的饿着，也不能让工人饿着！’”
“您听听，这叫什么话？这才是人话啊！”
汉子一脸崇拜地朝着长安方向拱了拱手。
“以前给地主老财种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连顿干的都吃不上。”
“现在好了，进了这‘高陵钢铁厂’，虽然累点脏点，但只要肯卖力气，那就是顿顿白面！”
“俺娘说了，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拳。
痛。
闷。
还有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他不种地了？
这些青壮劳力，都不种地了？
“大胆！”
李世民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神中透出一股焦急。
“你们都在这里炼这劳什子的钢，那田里的庄稼谁种？”
“若是没有粮食，这馒头从哪来？这肉从哪来？”
“难道你们指望这钢铁能吃吗？！”
这是李世民最核心的恐惧。
作为农耕文明的皇帝，他深知“农为国本”。
如果所有人都跑去烧锅炉、炼钢铁，那大唐吃什么？喝什么？
一旦粮荒爆发，这就是亡国之兆啊！
然而。
听到李世民的质问，那汉子不仅没怕，反而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这位皇帝。
“种地？”
“哎哟，这位爷，您的老黄历该翻篇了！”
汉子指了指远处那片黑烟滚滚的厂区，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而得意的笑容。
“俺们是不种地了，因为俺们造出来的东西，能让地里的庄稼长得更疯！”
“您看见那边冒黄烟的厂子没？那叫‘化肥厂’！”
“俺们虽然不懂啥叫化肥，但俺们知道，往地里撒上一把那玩意儿，一亩地能多打三四百斤粮食！”
“还有那边，‘农机厂’！造出来的铁牛，不用吃草，喝点黑油就能跑，一天能耕几百亩地！”
“现在老家种地，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人！几个老头开着铁牛，撒着化肥，种出来的粮食比以前全村人种的还多！”
“咱们这些有力气的，当然得来炼钢啊！炼了钢，才能造更多的铁牛，造更多的枪炮，把突厥那帮孙子打得叫爷爷啊！”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炸碎了李世民的世界观。
化肥？
一亩地多打三四百斤？
铁牛？
一天耕几百亩？
李世民坐在马上，身体摇摇欲坠。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老人，站在路边，看着一辆名为“工业化”的战车轰隆隆地碾压而过。
他引以为傲的劝课农桑，他引以为傲的轻徭薄赋。
在这个汉子口中的“铁牛”和“化肥”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无力。
“承乾……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李世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让朕的百姓不种地，却让他们吃得更饱了？”
“你让朕的百姓不修德行，却让他们变得如此……如此狂热？”
李世民看着那张因为提到炼钢而发光的脸。
他突然发现。
这种狂热，这种自信，这种对国家的归属感。
竟然比他用儒家教化了几十年还要来得猛烈！
“走……”
李世民再也不敢看那个汉子的眼睛。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这个皇帝的尊严，会被彻底碾碎。
“去前面！”
“朕要看看，这所谓的‘工业区’，到底还要给朕多少惊吓！”
大军再次启动。
但这一次。
马蹄声不再轻快。
每一匹战马，每一名士兵，甚至连同那位不可一世的天策上将。
都被这漫天的黑烟，被这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进入的不是关中。
而是一座正在疯狂燃烧、疯狂吞噬、又疯狂生长的……钢铁熔炉！
在这座熔炉面前。
传统的皇权，似乎正在变得……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