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的大军如洪流滚滚。
这一日,李世民统帅的先头部队抵达了“受降城”。
这里是关外进入关中的重要关隘,也是大唐与塞外民族进行榷场贸易的核心点。
李世民本想在此稍作休整,并顺便看看这里的物资囤积情况。
毕竟,他虽然远在漠北,但对这些战略要点的掌控欲极强。
“这些胡人,怎么看朕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李世民策马走在受降城的街道上,眉头微微皱起。
以往,胡商见到大唐皇帝的车驾,那必然是战战兢兢,如见天神。
可今天,这些胡商眼中虽然也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古怪。
就像是在看一个从山沟里出来的穷亲戚?
或者说,他们看李世民这一身沾满风霜的戎装,甚至比不上他们手里把玩的一个透明玻璃杯?
“陛下,这受降城……似乎比往年繁华了太多。”
李靖看着街边商铺里摆放着的那些白得耀眼的精盐,还有那种装在精致瓶子里、看起来像水一样的液体,鼻翼不自觉地动了动。
“好香……陛……陛下,你闻到没?”
李靖那酒糟鼻子像狗一样在空气中乱嗅。
一股从未闻过的、极具穿透力的辛辣香味,混杂在塞外的风尘中,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李世民也闻到了。
那味道,极其霸道!
不是以往大唐常见的那种带着酸涩气的浊酒,而是一种像火、像刀子、像北风一样炽热的香气。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处背风营地里。
几个神机营的基层将领正围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扁铁壶,正小心翼翼地往一个破瓷碗里倒着什么。
那液体,透明如泉水,却在倾倒的一瞬间,激起了一阵浓郁得化不开的酒香。
“哎哟,小声点,这是殿下特赐的‘闷倒驴’,这一口下去,全身都得着火!”
“啧啧,还得是殿下体恤咱们,这大冷天的,要是没这口烧刀子,腿都要冻木了。”
李世民的耳朵何其灵敏?
他虽然没听清“殿下”是谁,但他听到了“烧刀子”,听到了“焖倒驴”。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那几个将领在倒酒的时候,脸上那副如获至宝的沉醉表情。
“混账!”
李世民脸色一沉,猛地一勒马缰,直接策马冲到了营地前。
“大军行进途中,谁准你们饮酒的?!”
这一声龙吟虎啸般的怒喝,吓得那几个将领差点没把瓷碗摔地上。
“陛……陛下?!”
几人惊慌失措地跪倒。
李世民没理会他们的求饶,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碗里的液体。
清澈见底。
没有任何杂质。
这玩意儿是酒?
大唐最好的剑南春、三花酒,那也是泛着绿光或者浑浊的黄白色。
这清如水的东西,能叫酒?
“拿过来!”
李世民冷哼一声。
亲卫赶紧把瓷碗呈了上去。
李世民接过碗,一股从未有过的辛辣气息瞬间冲入鼻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味道……好烈!”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某种胡人的秘药,或者是像醋一样的劣质品。
但他看这几个将领的神色,绝非如此。
李靖在一旁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陛下,这颜色,老臣征战一生,从未见过啊!要不……老臣先帮您试试毒?”
“滚一边去!”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作为天策上将,李世民这辈子最爱的就是烈马、宝刀、和够劲的酒。
他看着这碗晶莹剔透的液体,眼中也闪过一丝好奇。
“朕倒要看看,什么东西能叫‘闷倒驴’!”
李世民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原本以为这会像以往的酒一样,温润如玉,或者略带酸甜。
可谁知。
这一口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就像是一团疯狂燃烧的炭火,直接顺着嗓眼一路烧到了肚子里!
“嘶——!!!”
李世民猛地瞪大了眼睛,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辛辣!
极度的辛辣!
这种冲击力,比突厥人的狼牙棒正面砸在胸口还要震撼。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麻了,嗓子眼里冒烟了,但紧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炽热感从腹部散发到四肢百骸。
爽!
通透!
那种在这种苦寒之地、风霜满身时,突然被烈火包裹的感觉,让这位皇帝忍不住想要仰天大吼。
“哈——!!!”
良久,李世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瓷碗,整个人都懵了。
“好酒!!”
他大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狂喜。
“这是谁酿的酒?为何如此浓烈?为何如此清澈?”
“朕活了三十多年,从未喝过如此极品!”
那几个将领战战兢兢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小声回道:
“回……回陛下,这酒是两个月前,从长安运过来的物资。”
“说是……说是监国殿下亲手改良的‘工业酒精稀释版’……哦不,是‘精酿高度白酒’。”
“监国殿下?”
李世民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李承乾。
“乾儿……还会酿酒?”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在他的记忆中,李承乾向来稳重,甚至有些迂腐,整天跟着那帮酸腐文人学什么儒家经典。
他什么时候有这种本事,能酿出这种足以改变整个大唐饮酒习惯的神物?
李世民把玩着手中的空碗,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对劲感再次涌上心头。
不仅仅是这酒。
他在受降城里,还看到了透明的窗户,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坚硬石路。
“药师,你发现没?”
李世民转过头,看向李靖。
“这受降城里的东西,朕……竟然有一半都不认识了。”
李靖沉默了片刻,指了指街边一个胡商怀里死死抱着的一个搪瓷脸盆,苦笑道:
“陛下,臣也发现了。”
“这种名为‘搪瓷’的东西,据说是长安现在最抢手的货,那帮胡商为了换一个这玩意儿,愿意拿十匹战马去换。”
“这些东西,好像都是在这短短几个月内,从长安城里像泉水一样喷出来的。”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是一个极其敏锐的统治者。
这种高价值、高质量、且具备垄断性的商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海量的财富!
意味着大唐的国库,可能已经充盈到了一个他不敢想象的地步!
“两个月前……长安运来的……”
李世民喃喃自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在北方拼命杀敌,为了抢几万头牛羊、保住几千亩草场。
可家里那个“乾儿”,好像在玩一种更高级的游戏?
“走!”
李世民猛地跨上战马,神色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急切。
“加快速度!”
“朕要快点回长安!”
“朕要亲口问问那个逆子,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还有……”
他看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将领。
“这种酒,再给朕拿一坛过来!”
“朕在回京的路上……要慢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