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气压已经……已经到红线了！！”
负责看守压力阀（其实就是一个顶着重物的排气孔）的工匠，声音都在发抖，脸被锅炉的火光映得惨白。
“别管红线！！”
李修大吼，护目镜后的双眼通红：
“这点压力都受不住，以后怎么拉火车？！怎么推战舰？！”
“给我堵住排气阀！再加一铲煤！！”
“是……是！！”
工匠们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将那如同魔鬼一般的黑色煤炭，送进了炉膛。
“轰——！！”
炉火由红转青，那是温度达到极致的表现。
巨大的锅炉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里面关着一头想要冲破牢笼的恶龙。
蒸汽在狂暴地嘶吼。
“动啊！！给我动啊！！”
李修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他在赌。
赌大唐的材料能扛住这最后的一根稻草。
赌那个活塞能在高压下冲破摩擦力的束缚，完成一次完美的做功。
“咔……咔嚓……”
活塞动了。
巨大的连杆艰难地抬起，带动着飞轮转动了半圈。
“成了？！”
旁边的阎立本惊喜地叫出声来。
然而。
就在下一秒。
“嗤——！！！”
一声尖锐到极点、仿佛要刺穿耳膜的啸叫声，骤然爆发！
不是排气阀的声音。
是气缸侧面！！
那里，原本是用层层叠叠的牛皮、浸满了猪油和石蜡做成的密封圈。
但在高温高压的蒸汽面前，这些东西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嘭！！！”
一声巨响。
密封圈炸了！
滚烫的白色蒸汽，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气缸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雾气。
那是几百度的高温高压气体！
“啊！！！”
离得最近的两名工匠，甚至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蒸汽瞬间扫过他们的手臂和半边脸。
皮肉瞬间被烫熟、甚至直接剥离！
惨叫声，凄厉得如同杀猪。
“快！灭火！！”
“救人！！太医！！快传太医！！”
现场一片混乱。
巨大的飞轮在惯性的作用下空转了几圈，然后随着“咣当”一声巨响，连杆断裂，重重地砸在地上，将坚硬的水泥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
失败了。
又一次彻底的失败。
……
半个时辰后。
伤员已经被抬走，混乱的车间重新归于死寂。
那台刚刚还承载着大唐工业梦想的机器，此刻像是一具死去的钢铁尸体，还冒着袅袅的白烟，发出“嘶嘶”的嘲笑声。
“殿下……”
工部的大匠，被誉为大唐第一巧手的“鲁大师”，此刻正跪在李修面前。
这个一辈子跟铁打交道、能把铁丝雕成花的汉子，此刻却在发抖。
他不停地磕头，额头已经一片血红。
“殿下……收手吧！求求您收手吧！”
鲁大师老泪纵横，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这……这是神力啊！不是凡人能掌控的！”
“那白气……那是龙息啊！那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真火啊！”
“咱们……咱们这就是在逆天而行啊！”
“这半个月，炸了八次炉，伤了十几号兄弟……”
“大家伙儿心里都怕啊！”
“咱们虽然手巧，能打刀，能造甲，可这玩意儿……”
鲁大师指着那个还在漏气的气缸，眼神绝望：
“咱们看不懂啊！”
“那一会热一会冷，一会推一会拉……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鬼神？”
“殿下，咱们还是回去打铁吧……这东西，造不得啊！”
周围的几个老工匠也是纷纷跪下，低着头不敢说话，但那颤抖的肩膀说明了一切。
他们怕了。
这超越时代的科技，对于没有理论基础的古人来说，那就是妖术，就是鬼神之怒。
李修站在那里，脸上沾着黑色的机油，手里还拿着那个断裂的连杆碎片。
他没有发火。
也没有骂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大唐顶级工匠。
此时此刻，他才深刻地意识到。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想要在一个封建农业国家强行开启工业革命，是多么的艰难。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问题。
更是人心的问题，是认知的问题。
“站起来。”
李修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车间里却异常清晰。
“鲁大师，你给我站起来！”
鲁大师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李修把那块断裂的连杆扔在他面前，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不是鬼神。”
“也不是妖术。”
“这叫——物理！”
李修蹲下身子，指着那个炸裂的缺口，语气冷静得可怕：
“之所以炸，是因为我们的钢还不够硬！含碳量控制得不稳，里面有气泡！”
“之所以漏气……”
李修捡起地上那一团已经烧成焦炭的牛皮密封圈，手指狠狠地捏碎了它：
“是因为这东西……是个废物！！”
“牛皮？麻绳？猪油？”
“在几百度的高温下，它们就是垃圾！！”
李修站起身，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气馁，反而燃烧着更加炽热的火焰。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不是原理不对。
是材料学被卡了脖子！！
这台机器的设计图，是瓦特改良版的。
但他忽略了一点——瓦特能成功，是因为当时英国的冶金业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更重要的是，他们虽然也没有橡胶，但他们有更好的加工精度和石棉！
而大唐呢？
靠手工打磨的气缸，圆度误差大得能塞进手指头！
靠牛皮做密封，一热就硬，一硬就碎！
这就好比给一辆法拉利装了个自行车的轮胎，不炸才怪！
“都给我听着！”
李修环视四周，声音骤然拔高：
“今天的事，不是天谴！是教训！”
“怕什么？！”
“既然钢不行，那就给我接着炼！用坩埚法！用炒钢法！试一千次！一万次！！”
“既然密封不行……”
李修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孤就去找能行的东西！！”
“哪怕是把这地球翻个底朝天，孤也要找到那个能堵住这口气的宝贝！！”
“鲁大师！”
“在……”
“把这台机器拆了！把炸裂的地方给我画下来！贴在墙上！”
“告诉所有人，这不是鬼神干的，是咱们的手艺还不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