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相,非我本真。
水映山,方知天地立人。
道家言“无我”,如云散长空,方见本体澄明。
佛家说“无住”,心不染尘,才照见五蕴皆空。
儒家谓“修身”,似木植厚土,明明德而亲民。
思“我”是谁,如执烛照夜,烛亦燃于光中。破此一念,风歇云住,山河大地,无非自家面目。
当符陆在无数轮回片段中浮沉,于“我是谁”的迷思中跋涉时,诸多道理自然在心间浮现——
这点,要感谢龙虎山上那些被张正和督促诵读的经卷,也要感谢张静清平日看似随意、实则深藏机锋的点拨。
彼时囫囵吞下,此刻方知回甘。
我,本就是“我”。
这存在本身,清澈独立,不会因身为熊猫、为人、为草木、为异类而发生丝毫改变。
万相流过,如露如电,而观照之“我”如如不动。熊猫的憨直,人的思辨,葫芦的沉静,乃至那万千轮回中的众生体验,并非割裂的碎片,而是“我”这面棱镜折射出的不同光华。
执着于其一,便是迷于光影;全盘否认,又落入顽空。真正的“我”,是那能映现万相,却不被任何一相所缚的“能映”本身。
念头至此,豁然开朗。
镜中那分裂的三块碎片,竟开始微微震动,裂隙处有柔和光芒透出,似有重新弥合、融为一体的迹象。
然而,符陆的心神并未止步于此。
个体的了悟,竟牵引出更广阔的视角。
世人常说“异人”,这本就是提前给一部分人提前套上的一层枷锁。
以“人”为尺度,将拥有非凡之能的称为“异人”,这称谓本身,便已划下鸿沟,预设了“常”与“异”、“正”与“奇”的分别。
这分别心,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将本是同源而出的存在割裂,将多姿多彩的生命形态强行纳入“人”的单一框架下评判、归类,甚至排斥。
这称谓,是认知的牢笼,也是纷争的种子。
符陆心念通达,灵台澄澈。
顿时眼前那面刚刚重新弥合、映照出完整“自我”的镜子,瞬间如同被无形之力击中,悄无声息地迸裂成亿万片细微的光尘,漫天闪烁,旋即消散于无形。
光华晃眼。
再睁眼时,周遭景象已然彻底变换。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全新的维度,这里没有了先前万花筒般令人眩晕的无穷镜面与破碎光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熟悉的、带着深秋寒意的山野景象。
山风习习,雾气在谷间缓缓流淌,甚至能闻到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
竟与外界的大王山一般无二,甚至能感受到山里特有的、清冽中带着草木枯荣气息的空气流动。
脚下是覆着薄霜的落叶,远处山峦层林尽染,红黄交错,云雾在山腰缭绕。真实得仿佛一步踏出了内景,回到了现实。
但这里,依旧是内景。
“宝儿姐呢?”符陆迅速环视四周,周圣、谷畸亭、张怀义等人皆在不远处,或打量环境,或凝神感应。
凌茂的状态有些古怪,猫耳朵消失了,身上的气味更是不像之前那般人猫双魂混杂在一起的感觉,不过他正盘坐一旁,五心朝天似在炼神,不好打扰。
更重要的是,唯独不见冯宝宝的身影!
符陆心中微感诧异,本以为以冯宝宝那种近乎“本真”的状态,通过那“认清自己”的考验应该比自己更快才对。
“她估计还得一段时间。”回答他的反而是早已在此的牟佳。她此刻气度越发沉静,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这内景幻化出的山峦,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她对冯宝宝那奇异状态的了解,或许比冯宝宝自己更为透彻。
“有何高见?”符陆看向牟佳,语气平静,但目光中透出一丝探询,主要也是求个心安。
“她找回自我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了。此地映照本心,对她而言,与其说是考验,不如说是个难得的、梳理一切的契机。”
牟佳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善意的了然,缓缓解释道,“她的自我如同被尘埃覆盖的明镜,需要时间,也需要这样一个地方,去擦亮,去照见全部。急不得。”
符陆点了点头,眼中的些许疑虑散去,恍然道:“原来如此。”
他没再多问,紧接着便寻了块略显平整的山石,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盘膝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牟佳见状,也闭上了双眸,收敛心神。
她此刻并无异动打算,毕竟好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时不时便会从不同角度扫过她。
符陆经过刚才那近乎真实的一世世轮回,万千身份与体验在意识中冲刷碰撞,最终又归于“我”之明悟,这其中的信息与感受庞杂浩瀚,确实需要静下心来,独自梳理、沉淀片刻。
许久。
就在这深秋山景的静谧中,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不远处,如同她一直就在那里。
是冯宝宝,她也来了。
像是终于等齐了人,周圣、张怀义、乃至闭目养神的谷畸亭,都睁开了眼,目光或多或少带着关切投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依旧是那副模样。
符陆张开双眸,几乎出于本能,一缕细微的赤色火苗自他指尖分离,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悄无声息地飘向冯宝宝,在她身侧轻轻掠过、感触。
熟悉的、近乎本源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平静感传递回来,如清泉流过心间,安抚了最后一丝因等待而生的不确定。是了,就是这种独特的、难以模仿的“感觉”。
就这个feel!是宝儿姐没错了!
符陆心中那点细微的悬着彻底落下,朝冯宝宝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放松的弧度。
周圣也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就连一直沉默观察的张怀义,紧蹙的眉头也略略舒展。
牟佳也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冯宝宝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思量。
“既然人到齐了,”谷畸亭的声音打破短暂的沉寂,他眼中那些时空碎片的光芒微微流转,似乎也在确认着什么,“事不宜迟。牟佳,接下来该如何?”
牟佳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朗声道:“循箓索迹,自然是跟着那箓寻人。”
牟佳指间书写箓文,仿佛拥有生命般指向某个方向。
众人神情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将至,尽皆准备行事。
然而,就在牟佳指尖箓文光芒大盛,即将为众人引路的刹那——
一直静静站在符陆侧后方的冯宝宝,忽然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眨了一下眼。
那眨眼的频率和幅度,与常人无异。
但就是这一下,让符陆那缕尚未完全收回、仍萦绕在她身畔的赤色火苗,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摇曳了那么一瞬。
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