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
一个拖着长长尾音、透着十足惫懒与不着调的哈欠声,打破了洞府内紧绷的寂静。
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地上那具刚刚恢复微弱起伏的身躯,忽然动了。
不是僵硬地起身,而是带着一种仿佛沉睡许久、终于睡饱的自然与慵懒,手臂一撑,便盘坐了起来,甚至还顺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神态惬意得像刚在春日午后打了个盹。
“回来了?”周圣维持着四盘稳定的炁息为之一顿,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试探。
“是啊,回来了。”那身影——无根生,晃了晃脖子,语调轻松,仿佛只是出门遛了个弯,“不过也不轻松就是,这次作饵可是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说话时,目光似乎扫过了周圣,又仿佛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冯宝宝的身上。
相似的眉眼,同样出众却又迥异的气质。两双同样清澈、却又蕴藏不同世界的眼眸,在空气中对上。
冯宝宝唇角微张,声音平直,却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是你么?”
“是我。”无根生看着她,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眸底深处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期待的光,他微微张开双臂,姿态自然而放松。
冯宝宝如他所想的那般,迈步走近了他。
然后——
啪~!
一道清脆响亮、毫无预兆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洞府之中。
无根生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红掌印。
他似乎完全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问候”,整个人都懵了,维持着微微张臂的姿势,僵在原地。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不等他反应,更多、更密集的拳打脚踢,如同疾风骤雨般接连落下!
没有章法,却劲道十足,拳拳到肉,脚脚生风,全朝着无根生身上那些不致命但足够疼的地方招呼过去。
“造孽啊!”谷畸亭、周圣、张怀义、风天养、阮丰几人几乎是同时抬手扶额掩面,表情精彩纷呈。
没眼看啊!
可那微张的指缝中眼眸提溜着,看得高兴极了。
“啊哟喂~哎哟!别打脸!女儿打爹咯!反了天了!”无根生终于从懵圈中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招架、躲闪。
那模样着实狼狈,口中更是大呼小叫,只是那叫声里,怎么听都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喜悦。
冯宝宝追着他,拳脚不停,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是揍!”她纠正道,语气肯定,又是一记直拳朝着无根生的肩头捣去。
符陆:“给力哈!说揍就揍!不愧是宝儿姐!”
可是打着打着,冯宝宝渐渐停下了追打的脚步,脸上那若有若无的、鲜活的微笑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她清澈的眼眸紧紧锁住前方那个刚刚还被她追得抱头鼠窜的身影。
鼻青脸肿、略显狼狈的无根生,身上那股惫懒、不着调的气息陡然一变,如同褪去了一层伪装的外壳,显露出其下某种幽深、莫测、令人心悸的本质。
仅仅是站在那里,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冰冷。
“逃!”
冯宝宝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一声短促而清晰的低喝脱口而出,同时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朝着符陆的方向疾退。
符陆一直关注着场中变化,在冯宝宝笑容消失的瞬间就已心生警兆。
此刻见冯宝宝疾退而来,更是眼疾手快,猿臂一伸,精准地抓住了冯宝宝伸来的手,用力一拉,将她护向自己身侧。
凌茂反应稍慢半拍,但见符陆拉人欲走,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伸手一把扯住了符陆那截毛茸茸的短尾巴!
“歘~!”
符陆竟是丝毫没有犹豫,在抓住冯宝宝的刹那,体内赤丹火法已然全力催动!炽热的火炁瞬间包裹住他自己、被他拉住的冯宝宝,以及……尾巴上挂着的凌茂。
赤红光芒一闪,三人身影骤然模糊,化作流火疾驰——
下一刻,光芒散去,他们却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刚才那迅捷绝伦的火遁从未发生,只是原地闪烁了一下。
“卧C……?!”
符陆第一次施展火遁失败,心头警铃大作,猛地扭头看向始终保持镇静的谷畸亭,忍不住低吼道:“你们到底做什么了?!”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空间禁锢,他的遁法像是撞进了一面无形的墙,被强行按回了原点。
“没什么,”谷畸亭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气息骤变的无根生身上,声音冷静得仿佛早已预料到此刻的一切,“只不过是……要开战了。”
他话音刚落——
“无根生”身上那幽深莫测的气息猛然暴涨!
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汩汩的、粘稠的、仿佛能浸透灵魂的黑色炁息,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瞬息之间,如同无形的墨汁滴入清水,飞速弥漫、扩张,竟在眨眼间笼罩了整个大王山地界!
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沉重睡意如泰山压顶般袭来,眼皮骤然重若千钧,视野迅速模糊、黑暗。
“这……是……”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能说完,意识便如风中残烛般熄灭,庞大的熊猫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是距离稍近、同样被黑炁笼罩的冯宝宝,她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化为空洞,软软倒下。
凌茂甚至没来得及做出表情,便已失去知觉。
“扑通”、“扑通”……
倒下的声音接连响起,洞府内的周圣、风天养、阮丰、张怀义,乃至角落里的牟佳,都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的麦秆,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尽数失去意识,瘫倒在地。
洞府之外,山林之间,鸟雀惊飞之声戛然而止,虫鸣隐匿,万籁俱寂,整个大王山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陷入一片死寂的沉睡。
最后,那引发一切的源头——“无根生”本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弥漫着不祥黑炁的双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的短促气声。
随即,他也如同耗尽了最后支撑的力气,身躯一晃,向前扑倒在那冰冷的地面上,不省人事。
笼罩天地的浓重黑炁缓缓翻涌,将一切吞没在深沉的、宛如实质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若是还有人能睁眼仰望,便会骇然发现——那窟顶原本悬吊着的、记录着诸多名字的符纸阵中,不知何时,竟悄然多出了数张崭新的符纸。
符纸无风自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新的名字:
符陆、冯宝宝、凌茂、周圣、谷畸亭、张怀义、阮丰、风天养……
无一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