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旺剧烈地颤抖和痛苦的闷哼声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缓,直至消失。
刘旺周身的炁,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不再是无序冲撞,也不再是勉强引导下的循环,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水到渠成般,自然而然地向内收敛、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沉、凝实、圆融如一的“静”。
无漏金刚,本就是单纯磨炼性命、追求肉身与魂魄极致圆满的法门,不求外显神通,但求内守无缺。
就这种人若是遇上涂君房,说不定还能成为尸魔的天敌。
此刻,刘旺体内那沉寂多年的修为根基,自行运转起来。
所有的气息、所有的生命能量,都被牢牢锁在体内,没有丝毫外泄,真正达到了“炁不外漏,神光内蕴”的境界。
他躺在那里,明明刚刚还痛苦挣扎,此刻却像是与身下的土地、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气息混元如一,再无半点之前的枯槁与脆弱。
那双之前还布满血丝、浑浊如同蒙尘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沧桑,但眼底那层仿佛终年不散的、浑浑噩噩的迷雾,却如同被狂风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清醒后的、近乎冰冷的清明,以及清明之下,汹涌翻腾的、被强行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痛苦与……了悟。
他“看”清了。
那些被封锁、被掩埋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那道简单却牢固的封禁,咆哮着涌入他此刻异常清晰的意识——
不是“想不起来”,而是“被不允许想起来”。
这些年,他活得浑浑噩噩,却始终没有任何“想死”的念头,便是因为脑中的禁制造成的。
无根生当年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拖出来,救了他的命,却也在他意识最涣散、心神濒临崩溃之际,留下了一道后手——一道温和却坚决的“锁”。
无根生希望他活下去,即便暂时寻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但只要活着,无意义的人生也会再次寻到意义。
“就这么死了吧……”
这个曾经被彻底封禁的念头,时隔多年,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刘旺的脑海。如此自然,如此强烈。
但很快,这个念头被他自己,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摒弃了。
十年了。
时间会冲淡很多感觉,人在经历过撕心裂肺的剧痛之后,大脑会自我保护,淡忘那痛楚的具体滋味。就像女人生孩子,痛得要死要活,可真要她具体描述,却又难以言喻,结果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能再生一个。
可有些痛,不是忘记,只是被埋在了更深的地方。一旦挖出来,依旧鲜血淋漓。
刘旺躺在地上,望着头顶被老柿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越来越明亮的天空,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间清冽的、带着泥土和草木微腥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冰凉,却无比真实,真实到刺痛。
他抬起那只刚刚还死死捂住额头、此刻仍在微微颤抖的粗糙大手,放到眼前,迎着从枝叶缝隙漏下的、细碎的光斑,看着那粗大、布满老茧和无数细微伤痕的指节。
然后,缓缓地,用力地,五指收拢,握成了一个紧绷的、骨节发白的拳。
刘旺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挪动身体,靠在了身后那棵老柿树粗糙的树干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似乎耗去了他不少力气,呼吸略显粗重,但眼神已彻底清明,带着一种久违的、锐利的疲惫。
他抬起眼,看向周圣,声音嘶哑干涩,却平稳:“老三,好久不见。”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的冯宝宝和符陆,“不介绍一下?”
“老五,你……”周圣见他神智清醒,言语如常,紧绷的心弦稍松,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冒了点头,“可算是醒过神来了!这位,”他指了指安静站在一旁的冯宝宝,“冯宝宝,老四的闺女。边上这个,”
他又朝符陆抬了抬下巴,“是她身边的眼包儿,叫符陆。”
符陆闻言,立刻转头瞪了周圣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才眼包儿!你们全家都眼包儿!
刘旺对周圣的调侃没什么反应,他的目光落在冯宝宝脸上,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就是他嘴里的女儿啊……”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果然,很像他。”
那眉眼间的某种神韵,瞬间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又鲜明的影子重叠了。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才想起什么,视线从冯宝宝身上移开,望向周圣,也仿佛透过周圣,看向更遥远的外界,问了一个简单,却又沉重如山的问题:
“外头……怎么样了?”
周圣收敛了脸上那点不正经,沉默了一瞬,才道:“还那样。不过,已经在改变了。还有……鬼子也会打回去了。”
刘旺靠坐在树干上,仰头望着树叶缝隙里越来越亮的天空,半晌,才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又静坐了片刻,刘旺像是终于攒足了一些气力,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烟枪,有些摇晃地在前边走着路:“跟我来吧!我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周圣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明显有话哽在喉头,嘴唇动了动,看着刘旺那沉默走向石屋的背影,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那背影里透出的某种东西,让他将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又咽了回去。他只能用力搓了把脸,将复杂的情绪压下,转身对符陆和冯宝宝一摆头,示意跟上。
三人跟着刘旺,走进了那间简陋却干净的石屋。屋里陈设极其简单,几乎一览无余,只有最基本的床铺、桌椅和灶台,透着一种苦行僧式的清冷。
刘旺对屋内的东西看也没看,径直走到墙角,拿起一把靠在墙边、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锃亮的锄头,拎在手里,转身又走了出去。
他没有解释,也不多话,只是沉默地领着路,沿着屋后一条被荒草半掩的、更窄更陡的小径,向山坳更深处走去。
周圣三人跟在后面,心中疑惑,但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处背阴的、相对平缓的山坡。
这里杂草丛生,几块不起眼的大石半埋土中,看起来与大王山其他地方毫无二致。
刘旺在山坡中央站定,目光扫过脚下略显松软的土地,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然后,他握紧了锄头,高高举起,再狠狠落下——锋利的锄刃深深嵌入泥土。
他,开始挖坑。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滞,仿佛每一锄都耗尽了力气,但一下又一下,稳定而执着。泥土被翻起,带着潮湿的气息和草根。
“老五,你这是……”周圣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想要接过锄头,“我们帮你。”
“不用。”刘旺头也不抬,动作没停。
冯宝宝眨了眨眼睛,手腕一翻,凭空掏出了一把……崭新的、锃亮的铲子。
“你挖得太慢咯。”
说着,她蹲下身,熟练地挥动工兵铲,唰唰几下,泥土飞扬,效率不知比刘旺高了多少倍。
“这活我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