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山地界的某处,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几间简陋却结实的石屋依着山壁而建,屋前开垦出小片菜地,几垄青菜挂着露水,长势颇好。
一个身影,正蹲在屋后的老柿树下。
这是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尤其眉心两道竖纹,显得愁苦而严肃。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袖口和裤腿都挽着,露出一截精壮、晒成古铜色的小臂和小腿。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草鞋。
他蹲在那里,姿态是那种长年劳作后休息时最放松、也最沉郁的姿势——背微微佝偻着,手肘支在膝盖上,一只粗糙的大手里,松松地夹着一杆烟锅被熏得漆黑的黄铜旱烟杆。
烟锅里空空如也,连半点烟丝的影子都没有,显然许久未用了。
他只是时不时无意识地抬起烟嘴,在干裂的嘴唇上轻轻咂一下,仿佛能从这空洞的动作里,咂摸出一点早已消散的辛辣与苦涩。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眼前的菜地或远山,而是有些空洞地落在脚下的泥土上,那里有几只蚂蚁在忙碌地搬运一颗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草籽。
多久了?
刘旺心里模糊地划过这个念头,却懒得去细数具体的年月。
昨夜里,大王山不同方向传来的、那地动山摇般的动静,炁息的剧烈冲撞,自然没有瞒过他这双虽已内敛、却未曾真正迟钝的耳朵。
宁静的日子,又被打破了。
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哪怕再轻,也总会漾开几圈不愿看到的涟漪。
当年那场导致三十六人几乎被天下各派联手剿杀、从此亡命天涯的惨祸爆发时,他因身处险地,首当其冲。
是师兄窦宏,那个一向豪迈仗义、视他如亲弟的师兄,拼着身受重创,硬生生从绝境中将他抢了出来,推入生路,自己却陷入重围。
“走!”窦宏满身是血,把他推向生路,自己转身迎向追兵的眼神,刘旺至今记得。
可他还未逃远,又被闻讯赶来的另一拨人追上。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时,高艮出现了。
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眉宇间总带着挥之不去阴郁的高艮,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悍然出手,再次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
窦宏救他,他懂。几十年的师兄弟,窦宏一直是这么待他的,像一座沉默可靠的山。
可高艮,又是为何?
三十六贼的结义,本就像一场绚烂又短暂、根基虚浮的迷梦,是错误。
才不足一月的“兄弟”情分,真的够高艮为他这个并不算熟络的“五哥”,豁出性命,陷入重围吗?
他不知道。
那时不知道,现在依然不知道。
他从来都看不懂高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甚至觉得,高艮在厮杀时,那眼神深处,并非全是为了救他,倒像是……在寻找自己的解脱。
高艮似乎,并不想活。
救他,或许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坦然赴死的理由。
刘旺最后还是没逃掉,或者说,他不想逃了。
他故意暴露行迹,引来了又一拨搜寻者,在一片荒谷中与他们殊死一战。
那一战,他杀红了眼,也流尽了血,身受数处致命重伤,本该死得不能再死。
可他又活了。
是老四,是无根生。
无根生将他从尸山血海里拖了出来,带到了这大王山。
他的命,再一次被捡了回来。
但伤势太重了,根基受损,经络残破,需要极漫长的时间静养,更无法再承受颠沛流离和无休无止的追杀。
第二次的聚会,那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集会,他连拖着残躯去参与的资格都没有,感受着手臂上那逐渐冷却、最终消失的墨迹,陷入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于是,他留下了。
像一颗被遗忘的棋子,也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地的老树,在这大王山的背阴处,扎下了根。
年复一年,重伤的躯体不知何时的治疗和静养中逐渐康复,能走能动,能挥锄种地。
但损耗的元气,破碎又重塑的经脉,以及那颗在一次次死里逃生、兄弟离散中变得千疮百孔的心境,却再难弥补如初。
他收敛了所有锋芒,散尽了原本就内敛的炁息,像个最普通、最沉默的山民一样生活。
他收敛了所有锋芒,像个最普通的山民一样生活,种地、砍柴、吃饭、睡觉。
偶尔蹲在柿树下,看着泥土,看着蚂蚁,一看就是半晌。
旱烟杆很久不装烟丝了,只是习惯性地拿着,偶尔放在干裂的嘴唇边,空空地咂咂嘴,仿佛还能尝到那股辛辣呛人的旧日滋味。
这些年,日子如同凝固的琥珀,他如同被封在其中的虫豸,浑浑噩噩,近乎行尸走肉。
只有一个偶然闯入他生活的孩子,他什么都很好奇,竟学去了他所会的无漏金刚,他心里又有一块地方落了实处。
可那孩子,也很快消失在这片山中,似乎是这里的规矩,他也没计较,甚至,心都不会因此加快跳动半分。
可昨天夜里,那不同寻常的动静,那隐隐传来的、久违却又熟悉的激烈炁息,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他心湖那层厚厚的冰壳。
他睡不着了。
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地底深处重新开始缓慢流动的暗河,在他沉寂了太久的身躯和灵魂里,隐隐地,重新流动了起来。
刘旺很快便确定了心头那丝异样感觉的来源。
因为,有“熟人”!
确切地说,是有让他那潭死水般的心境无法再保持绝对平静的存在,出现在了他这片几乎与世隔绝的、背阴的小山坳前。
晨雾尚未散尽的山径那头,出现了三个人影,正朝着他这石屋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
当先一人,道袍微敞,袖口随意挽着,行走间自带一股落拓不羁又隐含锐利的气度,那张脸,即便隔了这么多年,即便在无数个试图遗忘的日夜后,依然能瞬间刺破时光的帷幕,清晰地浮现出来——
周圣!
他的三哥。
刘旺夹着旱烟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粗大的骨节微微泛白。
他蹲着的姿势没有变,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那原本空洞落在泥土蚂蚁上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缓缓上移,落在了渐行渐近的三人身上。
周圣的身旁,跟着一头……熊?
算了,不重要。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周圣另一侧,那个安静跟随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穿着一身利落的旧衣,头发简单束着,面容干净,眼神清澈。
这姑娘……瞧着,有点像谁呢?
是错觉吧。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待久了,看谁都难免有些恍惚。
“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