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晨光渐亮,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斜长。周圣那单刀直入的问话,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
牟佳缓缓抬起头,发丝仍垂在颊边,但眼中的疲惫似乎被一丝真实的困惑取代。
她微微蹙眉,看向周圣,语气带着不解:“周前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旺?我并不太懂你在问什么。”
她的神情不似作伪,那茫然显得颇为自然。
紧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目光在谷畸亭、周圣等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探究,反问道:“刘旺……难不成,也是当年与掌门结义的那位?”
“没错,就是他!”周圣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锐利,“刚刚我们‘请’回来的那些人里,可没有他的身影!怎么,兄弟几人在这,也不愿出来一见嘛?”
他这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也在施加压力。
张怀义、风天养、阮丰几人虽未开口,但目光都牢牢锁在牟佳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中分辨真假,或找到破绽。
可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难道不是用双全手直接搜刮一下记忆来得快嘛?
符陆看着这审问般的场面,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疑惑。
这几个中登们是什么意思?
不过,刘旺还活着。
这个消息确实让符陆惊讶。
刘旺,无漏金刚一脉,无根生眼中视为大哥的窦宏师出同门,三十六贼排行老五,跟周圣一般,同属大龄组。
可惜,此人在已知的记载和传闻中着墨极少,甚至在师兄窦宏的对比下,显得没有什么存在感。
这样一个近乎隐身的人,会是当年背叛三十六贼、导致惨案发生的那一个吗?
就在符陆思绪飞转之际,牟佳面对周圣的逼视和众人的审视,却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慌乱。
她脸上那点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随意。
“那我为何要知晓他的下落呢?”牟佳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甚至大方地抬手指向四周云雾缭绕、峰峦叠嶂的山岭,“这大王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诸位既有心寻人,不妨自己去寻。你们想找什么,想见谁,自便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说句不客气的话,关于当年旧事,关于掌门,关于这山中的许多隐秘……诸位知道的,恐怕不比我这个守在山里的后辈,多得多?”
“行。”
周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了先前的急躁,反倒像是早有预料。
他不再看牟佳,也不等其他人反应,转身一步跨到符陆身边,大手一伸,不由分说就揽住了符陆的肩膀,那力道,亲热中带着不容拒绝。
“符小子,别干坐着了,活动活动筋骨。”
他另一只手朝着冯宝宝也招了招,“宝宝,你也来!跟咱一起,在这山里逛逛,顺便……帮伯伯我找个人!”
这话听上去热情洋溢,可符陆心里却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
这话听上去,怎么那么像是在支开我们俩啊!
啊啊啊——!
符陆内心一阵无声的熊猫咆哮,疯狂摇头。
刚来的时候凌茂那小子就被抓了壮丁,累得只想睡觉。
现在周圣又拉着我跟宝儿姐找人?
你们到底在搞咩啊!
他脸上还勉强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已经把这群老狐狸吐槽了八百遍。
初曦的晨光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金红色的光芒洒落在层峦叠嶂的大王山上,为古老的林木和奇崛的山石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
山中昨夜那地动山摇般的动静早已平息,只留下些许倒伏的树木和崩裂的碎石,无声诉说着曾经的交锋。
一些胆大的山民,先是小心翼翼地推开窗缝或门缝,警惕地张望。
确认再无任何异常声响和骇人光影后,才三三两两、试探性地走出家门。
他们彼此交换着心有余悸的眼神,低声交谈几句,随即又像往常一样,扛起农具,走向田间地头,或是生起炉火,开始准备一天的饭食。
日子总要继续,恐惧过后,是深入骨髓的、对这片土地庇护的信任,以及对“山外事”敬而远之的沉默。
日复一日的生活,如同山间溪流,短暂激荡后,重归既定的轨道。
符陆和冯宝宝就这样被周圣“裹挟”着,离开了那座气氛微妙的石台,沿着蜿蜒的山径,真正步入了大王山的各处。
“咋,咱们就这么着?”符陆忍不住开口,压低了声音:“咱们这……真是来找人的吧?还有那刘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难道就是当年……第一个把结义的事情泄露出去的那个?”
这是萦绕在符陆心头许久的疑问,也是三十六贼惨案中最关键的谜团之一。
周圣脸上那爽朗的笑容淡去了一些,脚步未停,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低沉:“不是他泄的密。”
他语气肯定,却又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当年那件事……背后很复杂。但刘旺,他确实不是那个泄密者。”
“那你觉得是谁?”符陆好奇地追问道。
周圣没有选择回答符陆的问题,而是避重就轻地说道:“我不想,也不愿去怀疑任何一位兄弟……哪怕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符陆和冯宝宝能听清,“刘旺那老小子就在这大王山里,你们比我擅长找人,帮帮我。”
“他这人喜欢蹲着,抽他那杆老旱烟,一抽就是半晌,不说话,就看着远处。”
他继续描述,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形象:“看着像庄稼汉,面相显老,比实际年纪看着大不少。最明显的是那双手,十指关节粗大。”
他停下脚步,看向符陆和冯宝宝,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咱们就按这模样找。”
符陆心里吐槽归吐槽,但看周圣难得露出这般神态,也不再啰嗦,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再次掏出了那个造型奇特的“辨炁仪”,嘴里嘀咕着:
“得,又是地毯式搜索的活儿……这大王山炁息混杂,干扰不少,可得费点劲了。”
不过,明面上跟着周圣“寻人”,私底下,符陆、冯宝宝,以及留在石台附近、假装调息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关注动静的凌茂,三人之间那条隐秘的通讯线路可没闲着。
那枚小巧的红色耳机,偶尔有极其微弱、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炁流颤动,传递着三人之间无声的念头交流,无比畅通。
就在符陆调整辨炁仪时,凌茂带着浓浓倦意、但更多是困惑的声音,在频道里微弱地响起:“他们进去了……谷前辈,跟那姓牟的丫头,进那间石室了。”
符陆一边摆弄着辨炁仪,一边分心听着,同时留意着周圣的动静,“你也别光听,瞅准机会,跟进去瞧瞧。”
“可别,风天养就靠在离我不远的树下,盯着我呢!”凌茂顿了顿,似乎在仔细观察:“谷畸亭进去后,似乎没急着做别的,而是站在那面将符纸上的名字一一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