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前的石台,仿佛成了一方与世隔绝的孤岛。
谷畸亭与牟佳二人相对而坐,自那番交锋后,便再无一语。
一个闭目养神,气息悠长,仿佛与周遭山岩融为一体;一个眼观鼻、鼻观心,面沉如水,将所有心绪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两人之间,只有山风穿过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轰鸣。
这一坐,便是从日暮坐到深夜,又从深夜坐到东方既白。
天光熹微,晨曦如同稀释的淡金,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远处最高的山尖,将萦绕的云雾染上些许暖色。
石台上凝结的夜露,在微光中闪烁着细碎的晶莹。
符陆和冯宝宝也未曾离开,同样静坐了一夜。
他俩倒没觉得枯坐难熬,虽未参与,但凭借着超凡的感知,也将大王山深处那一夜的热闹尽收眼底。
大王山地界,这一夜堪称地动山摇。
轰鸣声、爆裂声、树木摧折的巨响、岩石崩裂的闷响,以及各种奇诡炁劲碰撞交织的光影,不时从不同方向的山林深处传来,惊起飞鸟无数,走兽奔逃。
但仔细感应便能察觉,全是“人祸”。
只不过周圣几人还有些分寸,全性反倒是越打越上头,好似一身抱负终于有了施展的余地。
渐渐地,随着天光越来越亮,山中的轰鸣与震动,如同退潮般,一波弱过一波,最终归于一种异样的寂静。
不是原本的静谧,而是一种激战后疲惫的、带着余烬气息的安静。
凌茂的身影第一个从山道下方的薄雾中浮现。
他脚步有些虚浮,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很亮,身上衣物虽沾了尘土草叶,略显凌乱,却没什么明显的伤势。
他打了个哈欠,快速回到了符陆跟冯宝宝的身后,竟是安心歇息去了。
紧接着,张怀义、周圣、阮丰、风天养四人的身影,也陆续从不同方向的山径云雾中显现,不疾不徐地踏上平台。
四人身上皆不复之前的齐整。
周圣的道袍下摆缺了一角,边缘有焦痕;张怀义的布衣上多了几道利刃划开的裂口,露出里面完好的皮肤;阮丰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发髻微散;风天养气息最是平稳,只是袖口沾染了些许灰白色的、类似石粉的痕迹。
总体来说,都只是衣衫略显狼狈,气息依旧绵长深厚,不见重伤痕迹,尤其是阮丰更是神采奕奕,未见疲态。
跟几人比起来,凌茂就显得有些虚了。
然而,真正让石台上气氛骤然一凝的,是他们身后。
在四人之后,影影绰绰,跟着走出来数十道人影。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异。
只是此刻,他们个个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动作僵硬而同步,如同提线木偶,又像是梦游之人,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从雾中走出,在平台边缘的空地上停下,站成一片沉默的、令人心底发毛的方阵。
他们身上并无绳索镣铐,但显然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如同行尸走肉。
牟佳的目光从谷畸亭脸上移开,落在这群眼神空洞的同门身上时,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破碎。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石凳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这局势,已不言而喻。
大王山,或者说全性此刻能调动的力量,已然落了下风。
牟佳垂下了头,几缕发丝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今日,我全性守卫皆没于诸位之手……吾等,认栽。”
她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吐出后面几个字:
“悉听尊便……”
诶?
符陆猛地抬头看向牟佳,心中暗自嘀咕:这就……直接摆烂了?刚才不还……
但他脑中念头急转,立刻又觉得不对。
先前“保真箓之言”怕是依旧如她所言,寻常办法取不走。
念及此,符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牟佳,看似认输,姿态放得极低,但未尝不是一种以退为进。
看似放弃了抵抗,实则将皮球又踢了回来,进退之间,反而有了更多转圜余地。
果然,能在这大王山被委以重任、直面谷畸亭这等人物,这姑娘绝不只是个天真单纯、死守规矩的传承者。
该低头时低头,该算计时算计,这份审时度势的心性,倒是符合全性那“贵己”的生存之道。
符陆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锋芒的少女。
这全性里头,还真是没一个简单的。
“不急。”
谷畸亭仿佛没看出牟佳那点心思,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样子,甚至轻轻舒了口气,转向风天养,语气平常地吩咐道:“天养,让这些朋友都先回去,安稳睡一觉吧。站在这里,怪累的。”
“行!”风天养爽快地应了一声,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略带不满地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越来越没规矩了,之前好歹还叫声‘天养哥’呢。”
嘟囔归嘟囔,他动作却不慢。也不见他有什么复杂手势或念咒,只是并指如剑,虚虚朝着那群眼神空洞、呆立不动的全性众人方向一点,口中低喝一声:“散!”
霎时间,一股无形无质、却令人魂魄微颤的波动掠过。
那些眼神空洞、如同梦游的全性门人,身体齐齐一震,随即转身,朝着各自来时的方向,如同夜归的倦鸟,悄无声息地没入黎明前最深的林间阴影里,很快消失不见。
风天养用拘灵遣将强控三魂之一的幽精,此番运用,以控活人。
手段着实不弱。
牟佳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石台上,再次只剩下他们几人,以及远方天际越来越亮的一抹鱼肚白,山林间的喧嚣与震动彻底平息,只余下晨风穿过松林的飒飒轻响,和几声清脆的鸟鸣。
“行了,墨迹啥!”
一个略显不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周圣大步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抓起石桌上一个空着的粗陶碗,拎起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清水,仰头“咕噜噜”一饮而尽,随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与方才激战方歇的沉凝气氛截然不同的直率与躁动。
他随手将空碗往石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目光如电,灼灼地射向依旧垂首不语的牟佳,单刀直入,没有丝毫迂回:
“小姑娘,旁的废话我也不多问了,我就问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刘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