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符陆直接将“保真箓”点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只有田晋中对此一无所知,不知晓“保真箓”为何物,而其他人或多或少知道些什么。
昨夜田晋中与张怀义的长谈,虽揭露了许多隐秘与困惑,但如此具体的细节,绝非一个晚上能够尽数了然。
符陆的试探,无疑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这“保真箓”,确实是串联诸多事件的一个关键节点。
“符陆,你觉得……这个世界,有没有什么特别让你觉得……本不该存在于此的事物?”
谷畸亭没有回答符陆的问题,反倒是问了一句略显古怪的问题。
符陆心中一怔,瞬间觉得谷畸亭是在点自己。
这个世界不再存在的事物——不正是他自己嘛!
一个穿越而来,本不属于这个故事、这个世界的“异数”。
但几乎是立刻,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先不说谷畸亭知不知晓他穿越的根底,单就这个问题指向的语境而言,谷畸亭所指的,恐怕也并非这个缘由。
这更像是一个关于此方天地根本的诘问。
于是,符陆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炁。
是这方天地间无所不在、构成了异人力量根源,却也带来了无尽纷争、扭曲了无数命途的玩意儿。
他抬起头,看向谷畸亭,缓缓开口:“是炁?”
“对,炁。”
谷畸亭肯定了符陆的答案,他的声音在静室中缓缓铺开,带着一种阐述某种根本真理的腔调。
“它代表着生命与非生命最本质的区别。
只要有生命,便或多或少拥有这神奇之物。
它流淌在我们的血脉中,呼吸间,是我们区别于顽石朽木的根源。”
说到这里,谷畸亭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阐述那些广为人知的道理,而是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符陆脸上,似乎想从符陆的反应中确认什么,或者引导他想到什么。
符陆很给面子地皱了皱眉,催促道:“这些谁不知道?说点新鲜的,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好。”
谷畸亭不再卖关子,继续述说下去:“既然炁与生命挂钩,是生机的显化,是活物的标志……那么,我问你们……
内景是怎么一回事?”
“作为术士,或者说,但凡深入修行到一定层次的人,我们都免不了与它‘打交道’。在内景中修行悟道、感悟天机、锤炼神魂,乃至推演吉凶,都是寻常事。”
“可我们都心知肚明,”谷畸亭的语调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每个术士,或者说每个进入内景的个体,所接触、所感知、所能调动的,都只是那片浩瀚存在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如同盲人摸象,各执一端。”
“我们的先辈们发现了它,那片更高层次映射的领域;他们以惊人的智慧与胆魄,开始尝试‘利用’它。”
“保真箓便是对其利用的一种方式。”谷畸亭的目光转向张之维,又缓缓扫过其他人,“天师度,也同样是基于此理。甚至,你所见过的火德宗,那传承不息的金火火种,其根本,亦如是!”
闻言,田晋中那双刚刚重获新生的手,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骨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几乎是瞬间就联想到了张怀义曾经吐露当年为何不能回山的隐秘理由。
那些沉重的话语与此刻谷畸亭透露的信息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猛地一紧,呼吸都滞涩了几分,神情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紧张与更深沉的忧虑。
符陆倒是没有田晋中那般沉重的心事,他更多的是惊讶,以及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火德宗的金火火种也就算了,全性的保真箓竟也是跟天师度同种类型的东西?
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这么一联想,许多原本模糊的线索和碎片化的信息,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在符陆脑海中飞速组合、推演。
天师度、保真箓……这些东西,恐怕不仅仅是力量或知识的传承载体那么简单。
它们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规则、契约的禁制,甚至可能就是内景的一部分。
这就解释了窥探天机必然付出代价的理由,因为内景本身就是更庞大、更原始的“禁制”或“法则”的显化。
如果这个思路成立……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悖逆的想法浮现出来!
如果承受能力足够强,强到能够抵御乃至消化这种反噬或代价,那么这些令人敬畏、使人束缚的禁制——无论是天师度、保真箓这样的具体传承之物,反倒会成为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内景深层秘密、乃至利用其中规则的钥匙。
“所以,”
符陆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闪动,语速加快,仿佛要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无根生就是将‘保真箓’作为钥匙,在二十四节通天谷,以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手段,催化或者说……引导了你们几人,领悟了八奇技?那么代价呢?!”
他紧紧盯着谷畸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此逆天而行,触及根本的举动,代价由谁承担?!”
“还能是谁?”谷畸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宝儿姐?!还是无根生本人!?”
符陆一步上前,几乎要贴到谷畸亭面前,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双臂,目光灼灼,带着不容回避的急切,希望他能给出一个正面、确切的答案。
“承受那份代价的人,是四哥。”
张怀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唏嘘与叹息。
他微微摇了摇头,继续道:
“不过……当时,他其实也本有机会,从那次‘接触’中,为自己攫取一门奇技。但他没有。”
静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他趁着那次千载难逢、与内景深层规则碰撞交融的机会,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张怀义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节点,“他将内景中,所有关于他女儿——冯宝宝的一切信息、因果、存在的‘痕迹’,尽可能地抽取、剥离了出来。他企图用这种方式,逆转生死,将她……带回来。”
“可是,你大概也能猜到了……”
张怀义的目光缓缓转向静静站在一旁的冯宝宝,眼神中充满了慈祥与更深沉悲悯,
“内景中,关于‘冯宝宝’这个存在的一切关联、根源、乃至‘定义’,都被老四拿走了。
所以,即便他女儿以某种形式回来了,她也仿佛从未在天地间留下过任何烙印,失去了与这个世界最根本的锚定……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无根浮萍。”
他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将这残酷的真相吐露了出来。
话音落下,静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穿过。
谷畸亭、周圣、风天养、阮丰……其余几人没有说话,只是或垂眸,或望向虚空,默默地点了点头,用沉默认可了张怀义的说法。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都落在了那个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故事主角并非自己的冯宝宝身上。
“庆幸的是……这孩子天生贵命,当她重新找回名字并以这个名字开始行走于世时,那原本停滞的、关于她的命运之轮,竟又开始极其缓慢地、重新转动起来。而更幸运的是……”
“……你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