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正事?”
略显困惑地瞧一眼上首神色淡然的张之维,又看了看旁边或坐或立、气息沉凝的周圣几人。
心中不免嘀咕:这几人竟然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在一个屋子里也是颇为神奇。
不过这几人之间果然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清楚的,说不准张之维近期以来的所有行动都跟其有巨大的关联。
但他也没开口询问,耳濡目染地便能知晓其中发生了些什么。张之维口中的正事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张之维没有绕任何弯子,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非常直接地开口道:“这一次,晋中跟着我下山,荡魔清剿。”
他的话简洁明了,却如石投静水。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却又带着某种明晰的指向性,朝着静室一角的谷畸亭瞥了一眼。
那一眼平淡,却让被目光扫及的谷畸亭头皮微微一麻,仿佛有细密的电流掠过脊柱。
他干笑一声,不等张之维或他人发问,便主动开口,声音颇有几分急于辩白的意味:
“呵呵,天师明鉴,我虽然……嗯,算是挂了全性的名头,但我可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我去那儿,纯粹是误入歧途,上了贼船无力挣脱罢了,甚至一开始跟在四哥,啊不……无根生身后,也是为了寻一靠山罢了。”
“哦?!”
周圣、张怀义、风天养和阮丰四人几乎是齐齐扭头,目光各异地看着谷畸亭。这说法,倒是闻所未闻!
而且,你这声“四哥”叫得是不是有些过于灵活啊!
谷畸亭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他心里门清得很!
在场众人之中,这位龙虎山天师最看不惯就是他了,谁让他身上烙着“全性”的标签呢?
但他此刻所言,倒有八九分是实话。
无根生所在之处,周遭的“气”与“理”总有种难以言喻的异常流转,仿佛天生自带玄奥的炁局,这也是他当初跟在无根生身后的一个原因。
自窥得“大罗洞观”门径后,他便隐隐感知到,无根生身上缠绕的那种独特轨迹,或许可称之为——天命。
“我?跟着师兄下山清剿?”
田晋中可不知晓谷畸亭心中的弯弯绕绕,他抬了抬自己那木质的手脚,抬眼看向张之维,语气带着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我虽然……,可这行动力……”
他虽然重新踏上了炼炁之路,但是他也不愿自己成为张之维的拖累。
话未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突然盯在冯宝宝身上:“双全手!”
紧接着他又扫过眼前几人,喃喃自语般低声数道:“炁体源流、拘灵遣将、大罗洞观、六库仙贼、风后奇门……”
“你知道得挺多啊,”风天养接过话头,语气有些复杂,带着同病相怜的感慨,更有一丝庆幸,“看来当初八奇技的事儿,不止是从我这儿‘流传’出去了……”
他庆幸自己当初识时务,与王家达成了交易。王家人办事,倒也算有谱、有信!
他确实赌对了。
不过给王家挖坑,那是因为他为了后代留下的心眼儿,防了一手而已,嘿嘿!
闻言,田晋中还沉浸在思绪中未能完全反应,张之维已先一步,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垂首不语的张怀义。
“我才没有出卖……”田晋中猛地听见风天养的话,下意识反驳,但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弭无声。
在当事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获取情报的手段……可从来不少。
“能拜托你……治疗一下晋中吗?宝宝。”张怀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着冯宝宝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礼,声音低沉而恳切。
“可以。”冯宝宝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
符陆见状,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小巧玉瓶,递到冯宝宝手上。瓶中液体剔透,隐有灵光流转。
冯宝宝顺手接过,拔开塞子,仰头便将整瓶灵液一口吞服入腹。
随即,她几步走到田晋中面前,也不多言,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容置疑地将人按坐在椅中。
“哎?等……”
田晋中还未及反应,便发觉自己宝贝得紧的“四肢”瞬间被冯宝宝拆卸,自己身上的炁完全来不及操纵,便被冯宝宝用某种力量切断。
下一瞬,只听几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田晋中甚至未觉痛楚,只感四肢一轻。
眨眼间,他那四截宝贝义肢已齐齐脱落,被冯宝宝随手一拂,精准地丢向符陆所在的方向。
符陆伸手接住,看也未看,便直接收了起来,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应如此。这神机百炼的造物,回头正好仔细琢磨琢磨。
至于田晋中那边……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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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便见冯宝宝眼中红芒微闪,双手之上已笼上一层温润却不失凛然的红色炁芒。
那炁芒如活物般流淌,瞬间包裹住他断肢之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唯有室内骤然浓郁起来的生命气息,以及田晋中猛然瞪大的双眼,和骤然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
方才冯宝宝吞服的灵液所化的精纯生机被调动,为田晋中的“重生”提供原料,避免了冯宝宝本身先天一炁的消耗。
细微的、仿佛春芽破土、嫩枝抽条般的奇异声响,在寂静的静室内轻轻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韵律。
令人震惊而恍然的一幕,在众人眼前缓缓呈现。
田晋中那空荡荡的袖管与裤管末端,骨骼、筋络、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丝一缕、清晰却又迅捷地“长”出来。
真实不虚的造化之功,仿佛时光倒流,将本被剥夺的部分,重新归还于他。
新生的肢体轮廓渐显,五指分明,关节初具。
皮肤起初呈现出一种新生儿般的娇嫩红润,薄得仿佛能看见底下细微的血管。
接着,那红润迅速沉淀、延展,色泽飞快地与田晋中本人经年的肤色贴近、融合,变得自然。
田晋中彻底僵住了。
他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自己“长”出来的双手、双腿。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朝圣般的颤抖,微微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动了。
真的动了。
不是通过精巧的机关传导意念,不是依靠元炁勉强驱动的冰冷造物。
而是真切地,从肢体深处,从血脉相连的地方,传来了久违的、属于“自己”的知觉与微弱的力道。
属于活人血肉的、温热的体温,正从掌心、指尖,一点点地苏醒、弥漫开来。
他试探性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指腹传来布料的粗糙触感,那是他道袍的袖口。真实的,略带阻力的,带着纤维质地的触感。
他又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