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绕冯宝宝的炽焰猛地向内一收，火焰逐渐凝形，一只神异非凡的大熊猫出现在葛无求的面前。

    符陆周身赤红纹路隐隐流动，清澈通透的瞳孔里，灼热的神光逐渐内蕴，牢牢锁定前方的葛无求。

    同时一缕赤火伴随着一滴灵液没入冯宝宝的体内，企图将其唤醒。

    “啧，救了这么多人，竟还能赶回来。”葛无求沙哑的声音在洞窟中幽幽回响，听不出喜怒。

    他枯瘦的身形向后微微一定，先前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竟如潮水般收敛，仿佛一个普通的和尚。

    然而，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空洞。

    “哼，老和尚！你果然是冲我宝儿姐来的！”符陆声音冷冽，体内赤丹之炁急速流转，警惕提到了最高。对方越是平静，越是反常。

    “宝儿嘛？好名字。”

    葛无求竟低笑了一声，随即，他做了一个让符陆瞳孔骤缩的动作——他抬起干瘦如柴的手，扯住了脸上那条脏旧的黑布，然后，用力一扯。

    黑布飘落。

    凹陷的眼眶中，空无一物。没有眼珠，只有两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漆黑。

    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葛无求望向符陆的方向，那两处黑洞仿佛具有吸力。他微微仰头，像是在品味空气中残留的灼热气息。

    “有红莲业火的味道……”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怀念，“可惜了，这也净化不了苦蕴。”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那枯瘦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但某种“东西”已然降临。

    洞窟内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瞬，并非变暗，而是某种存在开始吸收感知。

    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岩石的粗糙、空气的流动、甚至自身心跳的搏动，都开始褪色、剥离。

    一种冰冷的“空”迅速弥漫，不是虚无，而是对存在本身的否定与拆解。

    五蕴——色、受、想、行、识，构成人对世界认知的基本元素，此刻正被一种无声而霸道的方式侵蚀、剥离。

    所见非真，所感非实，所想无依，所行无迹，所识无着。

    痛苦不再需要外因，它从认知的根基处涌现。存在的本身，开始变得可疑而令人窒息。

    符陆周身烈焰轰然暴涨，赤红火焰化作领域撑开，隔绝那无孔不入的“空”。火焰翻涌，对抗着侵蚀。同时也屏蔽了外界的感知，清河村一伙即便赢了…

    也无法参与进他们的战斗之中。

    冯宝宝睫毛微颤，睁眼。

    一阴冷，一炙热。两重领域在她身侧对峙。她站在中间，瞳孔清澈，两者皆未对她造成影响。

    张乾鹤咬牙想冲，被符陆喝住：“照顾凌茂。你还小，会死的。”

    小道士拳头握紧，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气息紊乱的凌茂，终是咬牙退后。

    当然，张乾鹤将凌茂也给带上了。

    张乾鹤与凌茂抽身离开的刹那，赤红的火焰领域随之急剧收缩，紧紧环绕住两人。

    符陆也稍微松了口气！

    这也太吃力了！

    那弥漫在场中、看似污浊不祥的灰败气息，不仅未被他的赤火克制净化，反而像无形的流沙，持续消磨着火焰。

    他心头一沉。

    葛无求的能力究竟是什么？这分明邪异至极的气息，为何不受至阳之火的克制？

    这其实也是符陆误会了。

    在葛无求的眼中，他虽身在全性，但所行却是最根本的慈悲。

    他所为，不过是提前为迷茫众生揭晓答案——这血肉之躯、爱憎悲喜，本就是一场终究要散去的幻觉。

    何必等无常来夺？现在舍了，便早了悟，早得清净。

    冯宝宝静立原地，看似与往常无异。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轻轻抽走。

    这几年，一点点积攒起来的东西——跟符陆朝夕相处的喜悦、重逢赵姨的复杂，发现父母留存的痕迹……

    此间种种，正被一个可耻的小偷窃取。

    快乐被偷走了，痛苦便随之降临。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总是平静无波的心湖。

    “嗡——”

    一种陌生的情绪，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尖锐地，从她存在的深处钻了出来。不是杀意，不是警惕，是更灼热、更主动的东西——愤怒。

    这是她的。她好不容易才有的。虽然不多，虽然很淡，但那是她的。

    凭什么拿走？

    可这簇刚刚燃起的小火苗，还没来得及烧旺，一股更大的、冰凉的空虚便席卷而上，瞬间将它淹没了。

    愤怒不见了，连刚才因愤怒而产生的“想要夺回”的念头，都变得轻飘飘的，快要抓不住。

    赤子之心，无我无执？

    那或许能抵御外魔侵扰，却防不住这种从你内部悄然稀释你存在根基的力量。

    纯粹，在此时反而成了最佳的导体。

    葛无求陶醉地仰起那蒙着黑布的脸，枯瘦的脖颈拉伸着，像是在啜饮着某种无形无质却至为甘美的琼浆。

    空洞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满足（请联想大慈大悲肖自在）。

    “乐你妈了个……”

    符陆暗骂一句，一记无影拳凌空飞击而去。

    葛无求，凝目望去，符陆攻势莫名一顿。

    他那一记凌空而去的无影拳骤然僵在半途，仿佛撞上了一堵透明的、极具粘滞感的墙。

    不，不是墙——是他自己的身体，在违抗自己的意志。

    符陆自己都愣住了。

    一股蛮横、灼烈的纯粹意念。它沿着金丹与肉身的连接逆冲而上，如同滚烫的岩浆粗暴地灌注进每一条经脉，瞬间接管了四肢百骸的控制权。

    “我”被“我”夺舍了？

    干扰，消失了。

    因为此刻驱动这具躯体的，不再是符陆那经过思考、带有情绪和策略的“我”，而是火灵化身那团只剩下本能的火焰意志。

    葛无求微微偏头，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另一边，冯宝宝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上那只金镯子。

    冰凉的触感下，无数画面却在心底无声浮现，关于着里头存在着的所有包含着她的美好回忆的藏品。

    现在，有个老和尚，想把她的东西偷走，还在那里乐呵乐呵！

    既然你想把我掏空……

    那我，也往你里边，塞点东西进去，行不行？

    她抬起眼，看向葛无求，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一种近乎“顽劣”的微光。

    那光芒深处，似乎有无数红尘倒影、众生悲欢、爱憎痴缠的碎片开始旋转、低语。

    他化自在天魔咒。

    莫名的经文从冯宝宝的口中吐露出来，她都未曾体验过的属于“人”的、浓烈而纷乱的“执著”被当做了薪柴，点燃，然后塞进了在场的三人的意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