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符陆、冯宝宝和凌茂三人齐刷刷投来的、充满好奇与探究的八卦目光,张乾鹤心里那点因统筹全局而绷着的弦微微颤了一下,莫名生出一丝滑稽与无奈。
师叔们,审老头呐!
咱们注意一下场合,严肃点行不行!
“咳……”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维持着沉稳,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发烫,“这里边的事情……渊源有些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他试图含糊带过,在三位师叔和蔼的目光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搬出些从长辈那里听来的、语焉不详的总结:“总之,用长辈们他们的话总结便是——苗疆的女子,尤其得了蛊术传承的,能不沾边最好别沾边。”
他这话说得含糊,显然是了解过龙虎山上某些长辈的“经验之谈”。
符陆和冯宝宝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凌茂则是了然地点了点头。
蛊术神秘繁杂,稀奇古怪的能力层出不穷,但最广为人知、也最令人谈之色变的,除了杀人无形的毒蛊,便是那牵丝绊藤、诡谲莫测的“情”蛊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而用上了“蛊”的“情”,其间的纠缠与莫测,只怕更非外人所能道。
“呵,小道士!你这话,姑奶奶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一声清脆却带着薄怒的厉喝骤然从侧方林间传来,打断了略显微妙的气氛。
枝叶拂动,几道身影迅捷掠出,稳稳落在不远处。
为首是位约莫三十许岁的女子,身穿靛蓝色绣花苗服。
她面色平静,目光沉静地扫过场中众人,尤其在抱着孩子的凌茂和被制住的段德全身上略微停留,最后落在张乾鹤脸上,眼神清亮,辨不出太多情绪。
正是接到风声、赶来探查药仙会异动的清河村蛊师——罗淑宁。
她身后跟着三位年轻些的女子,同样身着深蓝色、纹饰略简的苗族服饰,个个容貌秀丽,只不过这三位神色各异,或嗔或恼或好奇地打量着龙虎山一行人。
正是罗淑宁带来的三位徒弟——吴贤灵、龙贤芷、杨贤月。
她们刚到附近不久,正循迹而来,没想到刚好听见龙虎山的臭道士在私下编排她们。
“背后嚼人舌根,尤其还是编排我们苗家女子,”那双手叉腰、性子最急的吴贤灵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火药味,“这就是你们龙虎山高门做派?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事儿可没完!”
她身旁的龙贤芷也微微蹙眉,杨贤月则是眨了眨眼,目光在略显窘迫的张乾鹤和几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之间来回逡巡,嘴角甚至带了点看好戏的笑意。
“误会!都是误会!”
张乾鹤头皮一紧,连连摆手,下意识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家三位师叔,指望着哪个能出来帮忙打个圆场。
结果符陆摸着下巴望天,冯宝宝眼神放空神游物外,凌茂则是一副“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平”的坦然看戏状。
没成想,给他解围的却是对方领头的罗淑宁。
“贤灵,回来。正事要紧。”罗淑宁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她目光淡淡扫过自家徒儿,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哦。”吴贤灵有些不甘地应了一声,但还是听话地退了回来,只是临了仍不忘狠狠瞪了张乾鹤一眼,小声嘀咕,“算你走运……”
罗淑宁不再理会这小小的插曲,她本意是就此次追踪药仙会、援救被掳孩童之事,与明显是龙虎山此行领头人的张乾鹤互通声气,商议协作。
除此之外,罗淑宁还有一个目的,清河村怀疑药仙会如此行事,是因为他们有大半把握能培养出所谓的蛊身圣童,必定是得到了什么东西,而这东西可能就是清河村丢失的圣物——清河蛊盅。
然而,当她目光再次扫过对方几人,准备正式开口时,视线落在一直安静站在符陆侧后方的冯宝宝脸上,却骤然一顿。
那张脸……那眉眼间的轮廓……
平静如深潭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骤然荡开涟漪。
有点像啊~
无数念头与尘封的记忆在瞬间冲入脑海,让她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冯宝宝。
“前辈?”张乾鹤察觉到了罗淑宁的异常,见她目光死死锁在冯宝宝身上,心中古怪,于是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挡在了冯宝宝斜前方,拱手道:“龙虎山张乾鹤,见过清河村罗前辈。方才晚辈失言,绝非有意冒犯,还请前辈海涵。前辈莫非认识我冯师叔不成?”
“不认识,只是初见。”罗淑宁回过了神,不再盯着冯宝宝看,只当是自己认错人了。
毕竟一开始看着有点像,但是总感觉这女娃看着瓜兮兮的。
她将那一闪而过的荒谬熟悉感压下,看向张乾鹤,开门见山:“龙虎山的小道长,客套话不必多言。你们在此,想必也是为了药仙会掳掠孩童之事。我清河村亦为此而来,更怀疑他们手中或有我村早年失落的一件紧要之物。既然目标一致,可愿互通消息,携手救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目光扫过被符陆制住的段德全和凌茂怀中的孩子:“毕竟对付蛊虫,我们或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说这话,她便走到凌茂的身边,伸手讨要起凌茂手中的婴孩。
凌茂不明所以,不为所动。
罗淑宁见状,也不以为忤,似乎早有所料。
她不再多言,只是探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那婴孩,而是在其周身尺许距离内,以一种奇特而轻柔的韵律缓缓拂过,仿佛在感知着什么无形的轨迹。
凌茂眉头微蹙,抱着孩子的手臂并未放松,但也没有阻止,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她的动作。
数息之后,罗淑宁手势一顿,指尖悬停在婴孩后颈处寸许位置,语气平静无波:“蛊师手段,向来阴诡,尤擅留后手。这孩子虽被那老道带走,但未必干净。”
她说话间,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仿佛拈起一根无形的丝线。
凌茂凝神看去,只见罗淑宁并拢的食指与中指指尖,不知何时竟多了一粒比芝麻还细小的、近乎透明的蠕动之物。
“眠踪蛊,”罗淑宁语气淡漠,指尖微光一闪,那细微蛊虫便如青烟般消散无踪,“不致命,也无大害,但能悄无声息寄附于生灵经络浅表,如附骨之疽,极难察觉。凭此,施蛊者可在一定范围内,大致感知宿主的方位与……生死状态。看来,是药仙会那头并不想跟你真心交易啊~”
“金光上人,段德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