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仲看着他激烈的反应,心中那一点微弱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渐渐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吗?他太小瞧吕慈的偏执了。
谈判,似乎失败了。
然而,预想中更狂暴的愤怒、更歇斯底里的反击并没有出现。
吕慈在发出那声怒吼后,整个人忽然僵住,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了下来。那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带着浓重自我封闭意味的安静。
他不再瞪着王子仲,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虚无,身体微微蜷缩,竟显出几分孤僻、甚至是避世的姿态,与他平日霸道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石雕。
王子仲微微一怔,没有催促,就这么看着。
此刻,在吕慈那翻江倒海、却被强行压抑的精神世界深处,一些被他刻意遗忘、封存甚至扭曲的记忆碎片,正不受控制地、异常清晰地翻涌上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能清晰地回忆起她最初被请到吕家时,眼中那戒备却依旧明亮的光芒;
能回忆起她在被迫展示双全手时,那隐忍的愤怒和偶尔流露出的、对伤病者下意识的怜悯;
甚至能回忆起,在某个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只是远远观察的瞬间,她抬头望天时,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对自由的向往……
那些他曾经刻意忽略、视为软弱或无谓的情绪,此刻在心狱的放大下,变得如此清晰,如此……鲜活。
一个被他压抑了许久、甚至自己都未曾真正承认的念头,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带着尖锐的痛楚:
他或许,在某个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瞬间,确实曾为那个骄傲、聪慧、坚韧又脆弱的女子,动过一丝不一样的心思。
不是对物品的占有,而是对一个“人”的……某种欣赏,乃至是……喜欢。
但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看着吕慈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那强装的冷酷下无法抑制的挣扎与痛苦,王子仲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逼迫,只是静静地等待。
心狱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那些无声流淌的记忆,以及两个对坐的、被疲惫和沉重往事压垮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吕慈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残留的疯狂,有被戳破伪装的恼怒,有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类似痛苦与茫然交织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的目光躲闪着,游移着,最终避开了王子仲的直视,落在了旁边虚无的某处。
他好像……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心安理得地,直面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了。
那句“我没错”,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说出口。
寂静,再次笼罩了这片心狱中短暂宁静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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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深处,时间在寂静与偶尔的低声交谈中缓慢爬行。篝火换了一簇又一簇,将岩壁上的人影拉长又缩短。众人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投向那两张并排的草席。
王子仲与吕慈依旧并排躺着,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就拿吕慈来说,之前时不时的挣扎清醒,如今反倒安安静静,要不是心脏还在跳动,符陆都以为人已经没了。
“这都第六天了……外面已经翻天了,这两位倒好,跟睡美人似的,一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符陆都觉得之前看陆瑾跟这几位打架都比这有意思多了。
“说起外面,”符陆搓了搓手,看向围坐的几人,神色带上了一丝八卦,“有人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上了我,问这事跟我有没有关系…”
“哦?”周圣正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火堆,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能将这次吕慈失踪的事,联想到你身上的人……可不多见。是谁?”
符陆的眼神飘向旁边闭目养神的张怀义,见对方依旧没什么反应,才继续说道:“是张之维师兄。”
“哟呵!天师呀!”周圣顿时咧嘴笑了起来,挤眉弄眼地朝着张怀义那边努了努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人家托符陆警告你呢……”
张怀义依旧闭着眼,仿佛没听见,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
符陆无奈地摊手:“我没回他。”
周圣见张怀义不接茬,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话题,语气也正经了些:“话说回来,等这边的事了了,咱们是不是也该考虑下后续?怀义,你师弟田晋中那伤……拖了这么多年,不妨下次带子仲回去……”
他这话说得恳切,田晋中当年之事,在座几人多少都知道一些,也一直是个遗憾。
张怀义终于睁开了眼睛,眸中神色复杂。
他没有看周圣,而是转向了在一旁静静待着什么的谷畸亭,声音有些低沉,但很清晰:“老谷,如果……如果子仲这边能成,之后去龙虎山,还得拜托你安排,我就不回去了。”
谷畸亭点了点头,顺势答应了下来:“嗯,没问题。”
啧~
符陆和周圣对视一眼,都有些遗憾,他张怀义怎么就不能像周圣那般不要脸一点,回趟龙虎山呐?
不过,很快符陆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他眯起眼睛,目光在周圣、谷畸亭、风天养等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探究,慢悠悠地开口:“我说……各位,咱们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有阵子了。那通天箓,还有神机百炼……后来到底让谁给学去了?总不能还在兜里揣着吧?”
周圣闻言,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他上下打量了符陆一番,啧了一声:“怎么?你对这两门功法感兴趣?”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巧了,我们几个琢磨来琢磨去,一时还真没找到特别合适又放心的人选。你要是有意,咱们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在试探符陆的真实意图,也带着点顺水推舟的意思。
符陆对周圣这套再熟悉不过,这人有时候轴得很,喜欢将东西强塞给一个人。他撇撇嘴,没接这茬,而是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他思量已久、更深层次的问题:“你们……是不是想让宝儿姐……学会所有的八奇技?”
一直很安静的阮丰此时倒是抬起了头,抹了抹嘴边的油渍,看向冯宝宝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复杂与单纯羡慕的神色,瓮声瓮气地接过了话头:
“学?不用学。”阮丰的话一如既往的简单直接,却石破天惊,“她本来就会。只不过……他自己个儿,给忘了。”
说完,阮丰站起身子,往洞外走,顺便喊上了冯宝宝,语调难得温和:“宝宝,来一下。”
“看着我,先这样……再这样,然后这样……最后……”
“会了不?”
“会了!可这样还是会饿的,要好好吃饭。”冯宝宝纯真的眼眸中,认真叮嘱着阮丰。
“好。”
阮丰听着她认真的叮嘱,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原来,这就是养闺女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