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荒谬绝伦、几乎要让他这疯狂意识都笑出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吕慈的脑海:
他……难道不是想折磨我至死?不是想看我崩溃疯癫?
他这姿态……
他竟然……想要“渡”我?!
这个认知所带来的冲击,甚至超过了他之前体验到的所有痛苦的总和。
渡他?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多么……自以为是的词!
“哈哈哈哈——!!!”
吕慈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却充满癫狂与极致嘲讽的大笑。
他想用最恶毒的语言,最残忍的想象,去撕碎王子仲这虚伪的面具。渡我?你凭什么渡我?你自己都身陷地狱,靠着仇恨苟延残喘,也配谈“渡”?
可是,他的“笑声”在心狱空旷的背景下回荡,却显得异常单薄、无力,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如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的头上,使得吕慈渐渐安静下来。
王子仲是认真的。他不是在戏耍,不是在玩弄猎物最后的情绪。他是真的,以一种让吕慈完全无法理解、无法认同的方式,在试图……做些什么。
心狱中,痛苦记忆的潮汐声似乎又隐隐回响,但是在越来越近的王子仲的身影前,显得那么无关紧要,吕慈开始逐渐正视眼前这个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疑问,如同最深的寒意,开始悄然侵蚀吕慈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精神世界。
心狱之内,那永恒翻涌、由痛苦记忆构成的混沌背景,似乎并未改变。
绝望的碎片、黑暗的剪影、无声的嘶吼依旧在四周流淌,如同永不落幕的悲剧舞台。但在这舞台中央,却出现了一片诡异安静的区域。
两道人形,从原本无形无质的意识乱流中凝聚、显现,相对而坐。他们的轮廓清晰,面容正是吕慈与王子仲。
他们只是坐着,各自的面容之上都是只剩下一片平静,只是眼底都各自透出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
吕慈脸上那种惯常的狂躁、狠戾、算计,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所覆盖,那疲惫深入骨髓,连疯狂都被磨损得露出了底色。
王子仲亦是如此,他眼底没有了最初那焚烧一切的恨火,只剩下一种近乎干涸的、历经漫长煎熬后的虚无与倦意。
“谈什么?”吕慈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直接。
王子仲迎着他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谈你所做的一切,谈我承受的一切,谈……‘为什么’。”
“为什么?”吕慈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充满讽刺与自嘲的扭曲,“为什么抓端木瑛?为什么夺双全手?为什么以你威胁她?”他一连串的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为了力量,为了吕家,也为了我自己。就这么简单。成王败寇,弱肉强食,这世道本就如此。我做了,我认。有什么好谈的?谈我后悔?”
“哈……”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我若后悔,便不是吕慈。”
王子仲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因为吕慈这番言论而再次动怒,直到吕慈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那是你的为什么。你的动机,你的逻辑,你的选择。我听到了,也明白了。”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吕慈此刻凝聚的形体,投向了周围心狱中那些无声流淌的、属于三人的痛苦记忆片段。
“为什么她必须承受那些?为什么我们只想平静生活而不可得?为什么你的‘家族崛起’,一定要建立在彻底碾碎他人的一生之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我谈的不是对错,吕慈。这心狱之中,你我皆知,对错早已模糊。我谈的是代价。”
“你看到了,也感受到了,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王子仲的目光移回吕慈脸上,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种令人心悸的东西在沉淀,“这就是代价。不是失败者的哀嚎,而是施加的痛苦本身,会以某种方式,最终回馈到施加者,或者更广的范围。”
“你所追求的强大,从诞生起就并不会如你所愿。即便没有我,按照她的性子,早晚有一天会让你后悔都来不及,只能在无尽的蹉跎与怨怼中,责怪自己的一生,怀疑最初的选择。”
吕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听懂了王子仲的话,心底更是升起了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那是对王子仲所描绘的那个未来的本能惊悸,哪怕他坚决否认其可能性。
但他立刻将这丝寒意碾碎,用更硬的语气道:“代价?我吕慈做事,从来不怕代价!只要能达成目的,任何代价都可以支付!包括我自己的命!”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的疯狂所在。
“哪怕吕家覆灭、血脉断绝、传承易主?”王子仲忽然反问道,“你知道的,我可以做到,也能够做到!”
“你,真的支付得起这样的代价吗,吕慈?”
吕慈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撕碎,被一种混合了暴怒、恐惧与被逼到绝境的狂躁所取代。
他死死瞪着王子仲,眼球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至角落、鬃毛倒竖、依旧试图露出獠牙反击的恶犬。“你……!”
“我不想这样。”王子仲的回答出乎意料,却也更加难以捉摸,“至少,不仅仅是想看你痛苦,或者单纯毁了吕家。”
王子仲重新靠回那无形的支撑,疲惫更浓,“我说了,我谈的是代价。我要你看到,真正看到,你所作所为可能引发的、远超你个人承受范围的代价。不仅仅是我们的痛苦,更是对你所珍视之物的反噬。”
“至于和解……”王子仲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你对我,对她,做了那些事之后,和解这两个字,太过奢侈,也太过虚伪。”
“那你还废什么话!”吕慈低吼,刚压下去的烦躁再次升起。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王子仲打断他,目光如古井无波,“一个或许能让你,在未来某个时刻,避免支付最惨痛代价的选择。”
吕慈死死盯着他。
王子仲的声音开始逐渐变得高亢起来,他也并非是完全的理智。
“承认它。承认你对端木瑛所做的一切,是错的。不是策略失误,不是必要之恶,而是彻头彻尾的、基于贪婪和自私的错误。承认你的行为,带来了无法挽回的伤害,毁掉了两个人,差点毁掉更多。”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跟你所伤害的人,说一声,对不起。”
“不止是我,也不止是她,甚至……包括你的孩子们。”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没!错!”吕慈从灵魂深处迸发出嘶吼。
顽固、骄傲、以及深入骨髓的、绝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偏执,让他本能地吐露出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