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瑛妹子还没有醒嘛?”在照顾着王子仲和吕慈的阮丰突然开口问道,“听你们说,好像是瑛妹子将双全手传给子仲以后就没有醒,那现在……子仲这边都这样了,瑛妹子那边到底是个啥情况?”
“唉,还是没醒。”正在琢磨出哪张牌的周圣,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滞,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那刘家妹子也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我们又不敢让子仲知道,怕子仲担心,更怕他分心,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草席上的王子仲,声音更轻,“瑛妹子昏迷前最后清醒的时刻,也曾断断续续说过,不想让子仲看到她……她那副样子。”
气氛因这个话题而略显凝滞。
就在这时,符陆正巧看向草席方向,眼睛忽然眨了眨——他好像看到,昏迷中的王子仲,那只搭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像幻觉。
符陆心头一跳,他有种强烈的直觉——王子仲听到了。
即便在深层的心狱中与吕慈的精神角力,即便自身承受着巨大压力,关于端木瑛的消息,还是像一根尖刺,穿透了意识的屏障,触动了他。
“我对那姑娘,感觉一直不是很好。”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插入,是张怀义。他结束了短暂的调息,走到火堆边,拿起一块烤热的饼子咬了一口,咀嚼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的疏离感。
他没看任何人,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有些人,从阎王指缝里偷来一点光阴,活下来之后,往往比谁都更贪婪地想要抓住一切,活得更久,得到更多。那种对生的执念,有时会让她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好。”
他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在场几人都听明白了——他指的就是那位一直帮忙照看、试图救治端木瑛的刘姑娘。
“你是说——!”正在打牌的周圣猛地转过头,手里的牌“啪”一声掉在了临时充当牌桌的石块上。他脸上那惯常的云淡风轻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一丝被隐瞒的恼火,“瑛妹子一直醒不过来,可能跟那刘姑娘有关?!这种事,这种猜测,你怎么不早说!!”
他因为端木瑛最终也选择相信并托付那位姑娘,而放松了警惕,此刻被张怀义点破,顿时又惊又怒。
张怀义面对周圣的质问,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口饼子,咽下,才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早说?无凭无据,仅凭感觉,怎么说?”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周圣瞬间燃起的急怒,也让山洞里重新陷入沉默。
“现在争论这些无益。怀义的感觉未必是空穴来风,但眼下,子仲这里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安心把眼前事做完。等此间事了,尘埃落定,我们带上子仲,亲自去将瑛妹子接回来。到时候,人是醒是睡,是好是歹,究竟怎么回事,总能看个明白。现在……”他目光再次投向洞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远方,“还来得及。”
他的话语仿佛给焦躁不安的众人注入了一针镇定剂。事情要一件件做,仇要一点点报,人要一个个救。
“行吧。”周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与后怕,不过如此一来,也算是没心思打牌了。
符陆没有再参与讨论,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王子仲身上。那只刚才似乎动过一下的手指,此刻安静地搁在那里,苍白,静止,仿佛刚才那一下微动真的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山洞内,篝火继续燃烧,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心事重重的面孔。
而在众人视线不及的草席上,王子仲依旧沉睡,眉头锁得更紧,仿佛在梦魇中,又听到了什么更加锥心的消息。
旁边,吕慈脸上的肌肉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心狱之中的风暴,似乎也因外界的这一丝波澜,而掀起了新的、未知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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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狱之中,没有日月轮转,没有空间远近,只有无尽重复的、被痛苦浸透的记忆碎片在冲刷、在回旋。
就在又一次的轮回之中——
“我发现你了…”
一道沙哑、干涩,仿佛声带被粗糙的砂石反复摩擦过千百遍,却又浸透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狂喜与亢奋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锯齿,猛地撕裂了心狱中循环播放的剧本。
吕慈在这短短一瞬,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目光。就像溺水者在浑浊的漩涡中,忽然瞥见水面上一个静止的倒影。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吕慈便将自己的恶意投注到那道目光的来源——一个隐约浮现的、属于王子仲的、平静到令人发指的虚影——狠狠撞去!
杀了他!撕碎他!只要这个构筑心狱的源头消失,这一切折磨都会结束!吕慈的念头里只剩下这最原始的杀意。
然而——
“噗。”
这个虚假的世界似乎自有一套运行的规则,吕慈怎么也攻击不到被他发现的王子仲。
那个王子仲的身影,仿佛只是一个幻影,一个不存在的坐标。但吕慈的直觉又疯狂地尖叫着告诉他:那就是王子仲!
他一直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挣扎。
攻击无效。
再攻击,依旧无效。
一种比之前体验他人痛苦更加深邃的无力感,混合着被戏耍的暴怒,啃噬着吕慈。他像一头被困在透明囚笼中的疯虎,看得见外面的世界,看得见那个悠闲的看守,却怎么也冲不破那层看不见的壁垒。
可是王子仲做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举动,王子仲在邀请吕慈?
整个心狱那永恒循环的痛苦冲刷,似乎都随着他这个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妙的凝滞。那些记忆和负面情绪……虽然依旧存在,但仿佛被调低了音量,推远了距离。
一种奇异的、带有明确意向的“信息”,并非通过语言,而是直接通过心狱本身的规则,传递到了吕慈混乱的意识中:我们可以谈一谈。
谈?
谈什么?
有什么可谈的?
吕慈的意识因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愣住,随即是更汹涌的荒谬与讥讽。
一个站在有正当理由憎恶他的人,现在摆出一副愿意交流的姿态?
何其讽刺?
然而,王子仲的虚影依旧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胜利者的嘲弄,没有复仇的快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非人的平静,以及这平静之下,某种让吕慈灵魂都感到战栗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