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畸亭,”符陆站在那片被大罗洞观巧妙隔开的奇特空间夹层中,拳头不自觉地握得紧紧的,指节有些发白。
他眼神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下方窑洞内那场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凶险的近身搏杀,声音有些发干,“你说……练了三年的太极,打得过人家浸淫了三十多年的如意劲吗?”
他的问题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和……一丝不忍。
他不是没见过血腥场面,但此刻的感觉截然不同。
王子仲是个医生啊!
谷畸亭的目光也落在下方尘土飞扬的战场,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听到了王子仲拳骨与吕慈如意劲碰撞的闷响,看到了王子仲肩头再次迸出的血花,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自然是打不过的。修为、经验、心性、杀意……差距太大。不是谁都像你一般,天赋异禀,际遇奇特。”
他顿了顿,眼瞅着王子仲又被一道刁钻的如意劲擦过肋下,衣衫破碎,血痕立现,已然彻底落入了下风,只有招架之功,鲜有还手之力,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但谷畸亭依旧没有下场帮忙的意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多波动。
为何?
自然是王子仲自己,尚未求助。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处空间夹层边缘,是张怀义和阮丰。
两人身上纤尘不染,气息平稳,显然是已经处理好了外面那三位被炁局暂时困住的吕家好手,他们也立刻被洞室内惨烈的战况吸引了目光。
紧接着,又是两道人影被谷畸亭以空间手段接引而来,正是周圣与风天养。
他们已将昏迷的四个孩子妥善安置回原处,还特地演了一波,此刻回来,恰好看到王子仲被吕慈一记凶悍的肘击砸在交叉格挡的手臂上,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溢出的鲜血更多了。
张怀义看着下方王子仲倔强却狼狈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哪怕子仲再如何拼命,他都打不赢吕慈的……这件事情,咱们三年前不就知道了吗?”
张怀义此时特别能够感同身受,原以为自己领悟炁体源流以后便能赶超张之维,但是事实如何?他心中也早有答案。
符陆不再言语,推着王子仲走到这一步的人,又何尝没有他符陆的一份功劳?
不过,这个老好人即便此时面对吕慈,竟然还留有仁心。
“这样也好,起码他独自面对过,起码……还有我们……”冯宝宝脸色很冷,似乎又回到了之前“三无少女”的状态,“我承诺过,会帮他的。”
这句话很轻,却让符陆心头一震,心中很快也安定了下来,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去做。
“宝宝,想帮他吗?”谷畸亭挂起了长辈一般慈祥的笑容,朝着冯宝宝问道。
“嗯。”冯宝宝点了点头。
“宝宝…看我一眼。”周圣突然开口,声音温和。
冯宝宝闻言,很自然地转过头,望向周圣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圣那双深邃的眼瞳深处,仿佛有宇宙星辰流转,一幅复杂玄奥到极致、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奇门阵图虚影,骤然浮现、旋转、放大!
风后奇门图!
冯宝宝的目光与那阵图接触的刹那,她整个人的神情瞬间凝固了,眼神失去了焦距,仿佛灵魂被抽离,这个过程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只在一瞬。
“你……”符陆瞧见了这一幕,不由得惊呼出声,没等他骂出口,冯宝宝已经重新眨了眨眼,眼神恢复了清明。
“干的好呀!”符陆不禁有点咬牙切齿了,想起了当初自己的境遇。
“啊?发生了什么?”凌茂刚刚正想扭头看去,却被身旁的张怀义按住了头,现在发现一脸错愕的符陆和很是平淡的众人,心中泛起了疑惑。
“学会了?那就好。以后……如果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要做,或者想用不同的方式去帮人,可以换个身份,换种样子。明白吗?”
冯宝宝眨了眨眼,看着周圣,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有些新奇,又有些困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简单应道:“哦,晓得了。”
周圣看着冯宝宝,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正的温和笑容,那笑容让她原本的缥缈出尘的气质更加浓郁,像是放下了心中积压许久的担子。
下方洞室中,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王子仲似乎终于力竭,被吕慈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抽在腰侧,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然后滑落在地,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挣扎了两下,一时间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吕慈狞笑着,一步步逼近,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如同终于将猎物逼入绝境的猎手。
王子仲如同破败的麻袋般瘫倒在冰冷的岩壁下,身下是碎裂的石砾和自己咳出的、触目惊心的鲜血。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伤口,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每一次心跳都像是用钝刀在刮擦内腑;脸上、肩上、腰间,处处是如意劲撕裂或撞击造成的伤痕,衣衫早已褴褛,被血和汗浸透,紧贴在身上。
吕慈正要上前,将王子仲拿下。
一直低垂着头、气息奄奄的王子仲,身上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妖异而炽烈的红色炁息!
这红炁并非寻常火焰般的赤红,也非鲜血的暗红,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纯粹,仿佛凝聚了最精纯生命能量与某种规则力量的赤红!
它如同有生命的火焰,又像是粘稠的血液,猛地从王子仲周身毛孔、伤口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随着红炁的弥漫,王子仲身上的伤势也在快速的恢复。
“这是……”吕慈所有的表情在这一刻瞬间凝固,眼中充满着不可思议的情绪,““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吕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被欺骗的愤怒而彻底变了调,尖利得刺耳。
“她明明说过!她亲口说的!双全手……除了血脉的延续,绝不可能有第二种传承方式!外人不可能学会!更不可能被夺走!你……你怎么会?!你怎么能会?!”
“她骗我!她一直都在骗我!!!”
“她骗你?”王子仲缓缓抬起头。脸上、身上的血迹和尘土还在,但那双眼睛,在浓郁红炁的映衬下,却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痛苦、疲惫,甚至没有了刻骨的恨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你又何尝不是在骗她!!!”
“当年,你真的敢对我动手嘛!?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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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层空间之中,谷畸亭再次开口了,只是这一次带着无尽的唏嘘。
“这异人的江湖啊……规矩很多。”
“名门正派有正派的规矩,世家大族有家族的规矩,全性……也有全性那套无法无天的规矩。正邪、对错、恩怨、情仇……黑与白,在这里从来不是绝对,更多时候,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色。”
“就像全性这个流派,即便被所有人厌恶、排斥、喊打喊杀,被视为祸乱之源,可它依旧如同野草,烧不尽,吹又生,一代代流传下来。为何?”
“因为江湖的规矩,终究只是规矩。是约定俗成,是力量制衡,是利益交换,是情面脸皮……唯独,不是法度。”
“规矩是弹性的,是因人而异的,是可以被权势、力量、人情、甚至一时喜怒所扭曲的。”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巧取豪夺,那么多的冤屈难申,那么多的身不由己,那么多的……悲剧。”
“所以,甲申年那样的事情,才会发生。所以,端木瑛那样的人,会落得那般下场。所以,王子仲今天,不得不站在这里,用这种方式,来了结一段本不该开始的仇恨。”
“我们这些人,得了些不该得的东西,见了些不该见的惨事,也背了些不该背的因果。躲躲藏藏,颠沛流离,看遍了这江湖规矩下的龌龊与无奈。”
“宝宝、符陆……试着相信我们吧。”
“我们只是想要留下一个干净的江湖……”
凌茂:所以,我依旧无足轻重!但是,听得我热血沸腾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