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陆感知到对天地间某种东西掌握程度越发轻松如意的时候,夏柳青鬼使神差的升起一个念头来。
夏柳青从怀中取出一面素白无字的傩面。这面具质地古朴,表面光滑如卵,仿佛等待着第一个烙印。
他凝视着符陆那尊灵性盎然的火灵化身,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灵感。他双手捧着空白傩面,并未立刻戴上面具,而是以指为笔,以自身感悟为墨,凌空虚划!
随着他指尖的舞动,那空白傩面之上,竟有点点流光自发汇聚、勾勒!先是面具额心处,一缕赤金纹路如种子萌芽般悄然浮现,旋即舒展、蔓延,化作一道简约而玄奥的火焰印记,其形竟与符陆眉心那道天生火纹有着几分神似!
紧接着,面具双眼周围,细密而灵动的纹路如藤蔓般缠绕而生。
“不可思议…”夏柳青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狂热与敬畏。“竟然真的可以……”
在他眼中,这尊火灵化身已非凡物,而是一尊活生生的、初生的、无比幼小的——火焰之神!
这对于修行神格面具的夏柳青是很震撼的!他其实也有成神的可能,只不过代价是——失去自我!迷失在信仰中,永久的扮演一尊神灵,成为其力量的代名词。
夏柳青肯定不会选择这条道路,要不然他也不会选择梅金凤成为他重回人间的锚点。
自然,夏柳青更不会并不会去选择“演”符陆,原因也很简单。
没什么人信仰符陆!
他现在,只是在试图捕捉、记录这尊新生“神灵”最初的神韵。
无论夏柳青如何竭尽全力,灌注心神,那傩面上的纹路在勾勒出眼部那令人心折的轮廓后,便再也难以下笔。
夏柳青这边奇异的举动,立刻引起了符陆的注意。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面素白傩面上正逐渐浮现的纹路,散发着一种让他莫名熟悉的韵味。
“哟,夏老哥这是准备‘演’我呐?”符陆挂起了轻松的笑脸,黑溜溜的眼珠里闪着促狭的光,语气轻松地调侃道。
他心下倒不怎么介意——连他这个外行都能瞧出来,夏柳青笔下浮现的,不过是一副远未完成、只得其一丝皮毛神韵的雏形的傩面。
而且这幅傩面或许夏柳青一辈子都画不好,很现实的一个问题——符陆是活的。
“哪能这么容易啊~”墨玉难得出来溜风,见到这傩面,闪过一丝悠远复杂的回忆之色,“画皮画骨难画神,假的终究是假的,窃来的香火愿力堆砌得再高,也成不了真神。”
它的话语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仿佛忆起了某些与“窃取信仰”、“香火愿力”相关的、并不愉快的过往。
当墨玉将目光转向符陆及其火灵化身时,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符陆此刻的状态,并非已成神祇,而是踏上了一条更为本质的路径——他以自身为炉,点燃灵性之火,这尊化身便是其道途的显化,是拥有无限成长潜力的“道种”。
这与长白山中那些空耗岁月、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老家伙们,已是云泥之别。
夏柳青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符陆那带着笑意的圆脸,又瞥了一眼言传身教的墨玉,最终目光落回自己手中这方完成了不足三成、却已灵光氤氲的傩面上,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演你?我可没那个本事,更没那个胆量。”
符陆听着夏柳青的话,脑子里却突然蹦出一个不着调的念头:要是将来神格面具这一脉的传人,嫌江湖路险,跑去闯荡娱乐圈当演员,会是怎么样的一副光景。
就是那种演啥都像自己的那种演员!
他赶紧晃了晃毛脑袋,把这离谱的联想甩开。算球儿,上头估计也不允许这么牛逼的人物存在。
“不过还是谢谢你了,给了我这么好用的东西。””符陆收起玩笑神色,语气真诚。
他心念一动,本体与火灵化身同时抬起手掌,各自渡出一缕精纯平和的赤火,如灵蛇般游向那未完成的傩面。
这火焰并非为了强行完善傩面的纹路——符陆心知那非他所能,亦非所愿。
火焰轻柔地融入傩面之中,并非刻画,而是如同浸染、如同祝福,在那已有的火焰神纹深处,留下了一抹独属于符陆赤火真意的原始感悟。
这算不上高深法门,却为“神格面具”这一脉,悄然打开了一扇通往御火之道的小小侧门,留下了一颗可能的种子。
夏柳青见状,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嘿嘿直乐起来,珍而重之地将那傩面收起,并未多言,只是重重拍了拍符陆毛茸茸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不是我说!”恢复平静以后,符陆收起化身,上下打量着夏柳青,“夏老哥,你这身体真不行。修性不修命,万劫阴灵难入圣。”
“我当什么圣啊!”夏柳青一撇撇嘴,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我就是个逞凶斗狠的江湖混子,能痛快活到老就是赚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符陆的熊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眼神意味深长地在夏柳青和不远处安静休憩的梅金凤之间打了个转儿。
俗话说的好,年少不知那啥贵,老来望啥空长叹。
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生活目标不一样了,其他的事情就要因此而改变。
夏柳青见状,连忙将符陆的嘴巴给捂上了,他怕这口无遮拦的熊崽子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车轱辘话。
不过,这也恰恰戳中了夏柳青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夏柳青下意识地看向梅金凤的方向,见她虽闭目养神,嘴角却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夏柳青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起来,心里头第一次真正开始琢磨:或许…符陆说的有点道理!是得把这身子拾掇拾掇了。
说起来,这神格面具的功夫,打根儿上起,便是用血汗浸透的筋骨垒起来的。
入门第一课,非是观想,非是请神,而是“以形练体,打熬筋骨”。
这还有一个专属的名词——身段。
这“身段”,可不是戏台上那花哨的比划。它是实打实的苦功,是日复一日,将血肉之躯朝着所选定的“神祇”模样去淬炼、去雕琢。
你得先有了那神的形,你的筋骨才能撑得起未来那神的魂。
选定行当,便是“定角归行”,如同签下一纸卖身契,此生了归宿,再无回头路。
是演那忠义千秋的关公,还是大闹天宫的猴王?一旦角儿定下,一生的戏路便已划定。
此后,便是水磨的功夫:练身段、养气力、铸神韵。这漫长如苦役般的筑基,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最终那一刻的“粉墨登场,请神入窍”。
只可惜,夏柳青年少时虽也下过苦功,打下了不俗的根基,足以让他在江湖上逞凶争狠大半辈子。
但后来,他贪恋上那股子暴戾凶煞之气带来的捷径与快感,渐渐将这最需耐性、最耗心血的水磨功夫给放下了。
毕竟,已有的根基已足够他挥霍,够凶、够狠,便似乎够了。
心境也因此偏斜,戾气日盛。
如今看来,这倒也算不上全是坏事,至少,这份因偏执而生的执拗,后来尽数化作了守护一人的痴念,成了他夏柳青独有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