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陆指尖在大千纸上轻轻一点,纸面微光流转,一道简短的意念已传递出去。
“在吗?”
“在。啥事?”另一端回应得很快。
“接人…”
“谁?”
“闯入者,带去洗脑!”
“哪?”
“谷。”
“好。”
通讯中断。符陆收起大千纸,神色平静。这本就是他们惹来的麻烦,找他们来洗地,合情合理。
谷口的战斗不知何时已彻底平息。不过,早就准备离开此地的几人也因此拖住了脚步,被迫又在这个山谷停留了好长一段时间。
扭头。
凌茂正熟练地将一个被制住的俘虏塞进一种特制的密封袋中——那法器与当初符陆三人初入暗堡时用于屏蔽感知的装备如出一辙,形制却更接近裹尸袋,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冯宝宝在一旁看得专注,见凌茂操作一遍,便已了然于心。她默不作声地拿起另一个袋子,手脚麻利地将下一个俘虏装入、封口、码放整齐,动作流畅得仿佛经年累月的流水线工。
这边“打包”工作进行得热火朝天,井然有序。而另一边,气氛却截然不同。
只见夏柳青全然不顾形象,竟蹲在梅金凤面前,哭得稀里哗啦,涕泪横流,全无平日凶伶的半点儿威风。
“都怪我!都怪我逞能!非要去追那梁文正作甚!”他捶胸顿足,声音哽咽,“我就该寸步不离地守着你!金凤儿……我要是狠狠心,当时就给那贾似汀补上几刀,剁碎了他,你何至于受这番惊吓!我真是……真是混账啊!”
梅金凤一脸无奈,只得放缓声音安慰道:“好了,老夏……这事也不怪你。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时刻护着的小姑娘了,我自己也能应对……”
她不劝还好,这一劝,夏柳青仿佛被戳中了什么心窝子,哭得更加伤心欲绝,肩膀耸动,活像一只被主人遗弃、淋了大雨的大型犬,呜呜咽咽,好不可怜。
这画风转变也太突兀了!原本死缠烂打的夏柳青不知何时改变了风格,如今有点绿茶是怎么回事?
符陆不明白且大受震撼!
虽然不忍打断那氛微妙的交流,符陆还是迈步来到了夏柳青和梅金凤跟前。有些事,必须在此刻交代清楚。
梅金凤见符陆走来,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开口,顺势将夏柳青的哭嚎打断:“怎么了?是有事要同我们说?”她语气温和,带着询问。
“嗯。”符陆点头,目光扫过两人,直接切入正题,“想必前几日,你们也已见到谷畸亭了。”
“嗯,见着了。”梅金凤神色一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收敛,敏锐反问,“你方才……是设法联系上他了?”
女人,你好敏锐!
一旁的夏柳青哭声戛然而止,虽仍红着眼圈,却立刻竖起了耳朵,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显然对此事极为关注。
“不是,但也算联系到了。”符陆微微摇头,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三十六贼……尚有几人存世,因为某些原因,他们重新聚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梅金凤和夏柳青的脸上,郑重其事的说道:“稍后若见到……希望二位莫要过于惊讶,也……”
“也不要多问,是吧!”梅金凤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通透的配合,“我明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她浅浅一笑,眉眼间竟有种释然,“可你还是选择告诉我们,说实话,我挺开心的。这说明,你没把我们俩当外人。”
她顿了顿,竟主动说道:“若是为难,你便将我与老夏这几日关于三十六贼的记忆,一并抹去便是,免得横生枝节。”
“……”符陆闻言一怔,下意识抬手挠了挠毛茸茸的后脑勺。他本意确有这番考量,但被梅金凤如此干脆、甚至如此主动提出,反倒让他有些不好顺势下手了。
“咳,”符陆轻咳一声,略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那倒也……不必如此。”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让你们知道这些,本身也算是对过往的一个交代。记忆若是残缺,心结反而难解。你们要是忘了关键,结果又陷进去了,怎么办?”他看向梅金凤,语气认真了些,“其实,无根生如今是生是死,我们也不知道。”
“不重要了…”梅金凤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洒脱的弧度,目光清亮而平和,“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而现在的我,似乎……终于有点理解他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理解,我对他的执念也就放下了。”
此言一出,一旁的夏柳青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剧烈波动,最终尽数化作一抹难以掩饰的欣喜。
“成!”
符陆见与梅金凤二人已将话说明,便不再多言,转身加入到冯宝宝和凌茂处理俘虏的队列中。
凌茂见符陆过来,手上捆扎的动作不停,侧头低声问道:“你什么情况?”接连的变故让他一直没找到机会细问,符陆身上那骤增的变化与那具灵性惊人的火灵化身,实在让他好奇。
“没啥,”符陆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憨厚笑容,手下却利落地将一个试图挣扎的燕武堂汉子用绳子捆了个结实,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就是变得更强了点儿!”
他抬起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凌茂的肩膀,又冲旁边正认真给“人袋”打结的冯宝宝眨了眨眼,“咱们仨真有意思哈!如今我也算追上你们的步伐,身体里也‘揣上崽’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又促狭,指的自然是那具与他同源而生的火灵化身。
“去去去!”凌茂没好气地抖开他的爪子,一脸嫌弃,“你这能一样吗?少在这儿混为一谈!”
他能明显感觉到不管是本体,亦或者火灵化身,都是符陆。
心念如一,不分彼此。
王与坐骑的争抢状况,是不会出现在符陆的身上滴。
符陆的火灵化身是修为的延伸与升华,是完整的“自我”的一部分。
而凌茂与冯宝宝所面临的,则是两种意识、两种存在本质在同一具躯壳内的共存乃至博弈,其间的凶险与复杂,远非前者可比。
当然,冯宝宝和凌茂,如今都已找到了与体内“住客”相处的方式,处理得……还算不错。
符陆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那几个心思深沉的家伙——谷畸亭、周圣他们。
关于宝儿姐和冯大宝之间那笔纠缠不清的糊涂账,他心知肚明,早晚总得有个了断。
如果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与记忆、价值判断与行事逻辑、以及内在的驱动意志。
当这三者均无交集,那便足以证明,这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独立存在。
这正是符陆始终对“冯大宝”喜欢不起来,甚至心怀芥蒂的根源所在。
在他眼中,冯大宝与冯宝宝,除了共享一具肉身、一段模糊的起源外,几乎再无任何本质上的共通之处。
她们的经历、选择、乃至行为背后的动机,都南辕北辙。
除非有朝一日,冯大宝能彻底独立出来,并且确保不会对宝儿姐产生丝毫负面影响。符陆在心中默默划下了这条底线。
到了那时,或许他才能以相对平和的心态,去重新审视这位一直存在于宝儿姐影子里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