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素白的旗袍,木梳细细打理长发,冯宝宝安静娴淑的模样坐在槐树下看着旧书。
陈婉贞在一旁的绣架旁,将一根银针穿入绸缎,像是在给冯宝宝准备着出嫁的嫁衣一样,十分认真。
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未在冯宝宝眼中激起涟漪,却让一旁的陈大牛、陈二牛泪眼婆娑。
姐弟俩仿佛透过这两具空壳,窥见了旧日喧闹的幻影,昏聩的老人或许让人心疼,但是清醒的沉沦更像是绚丽的泡沫。
陈大牛、陈二牛也不会没有事情干,他俩也会捧着书认真识字,遇到不会的字,就会一口一个宝儿姐的问冯宝宝,冯宝宝也会耐心的教学。
特别是陈大牛一直缠着冯宝宝给她取个新名字,很难想象以冯宝宝的脑回路会给她取一个什么名字。
“他们倒是像一家人了,我们就像是赖在别人家里,觊觎别人家大小姐的追求者了。”
“真是苦恼呀~”
符陆跟着身旁的阎靖诉起了苦,一连好几天,冯宝宝都跟陈婉贞相处在一起,专注于扮演着陈婉贞记忆中的小小姐。
凌茂因为神思倦惫,在这个大院中随意找了一间空屋子,偷闲躲懒睡起了大觉,凌茂好几天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只有饭点的时候会按时出现,符陆也不好去打搅他。
怎么办嘛!大家都不来跟我玩!
忙,忙点好啊~
闲散人员符陆慵懒躺卧在摇椅里,阳光暖融融的。
体内那缕赤火之炁,便如受召的暖流,自丹田徐徐而起,悠然循转周天,通体说不出的舒泰,他还偏能分心与人惬意闲谈。
“啊?!”
“虽然宝儿姐很漂亮,但我喜欢的不是这样的。”
“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可是,你好像并不是……”
“嗯?”
“我不是什么!”
符陆眼中的平和如静湖骤起风暴,瞬间化作噬人的漩涡,冷冽如腊月寒冰,锋芒逼人的目光,让周靖直接息声。
符陆眼中的火芒,炙热、冰冷又凶悍。
感受到符陆突然散发出来的凶悍气息,周靖仿佛回到了那张血腥大嘴下的场景,恐惧攫住了他,心在胸膛里咚咚直撞,像一面被疯狂擂响的战鼓。
“我说错话了…”
“对不起。”
周靖吓得魂不附体,告饶声如同被捏住喉咙的麻雀,尖细而断续。
符陆脸上的厉色如潮水般褪去,转而闪过一丝慌乱与窘迫,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触及了哪条神经,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对不住了,吓到你了。”
“是我的问题。”
“不不不,是我的问题,不该拿你的秘密说事……”
尴尬如一道透明的玻璃墙横在中间,彼此能看清对方道歉的诚恳,却感觉不到话语应有的温度。
友谊的小火苗好像要熄灭咯~
周靖晃了晃脑袋,失去友谊的可能性一下子驱赶了对符陆的恐惧,主动打破了这种尴尬的氛围。
他本来就没有朋友,要是因为这件事情导致自己难得看上的朋友也开始远离自己,那真是得不偿失。
“咳,刚才我话赶话,也有点上头,别往心里去啊。”
“就是,翻篇儿!”
周靖递出了台阶,符陆顺着走下去,刚刚一瞬的尴尬悄然弥散无踪。
但是两人之间还是有些不自在,符陆静极思动,想出了一个主意。
“咱们出去玩吧!”
“去你口中的赵氏祠堂看一看。”
“这样啊!还想要去偷族谱啊?”
“不是,就是去看一看。”
关于赵玥的事情,始终有疑点的只有一处。
陈婉贞许是因为疯癫,所以被半耳斋给忽略了。
但是半耳斋的情报中,明确说明了一件事情,赵玥的坟头不在这里,甚至是当年乱子中的所有赵家人的坟头都不在这里。
赵氏宗祠,裴亚声也去过,但是也确实没有得到什么信息。
“凌茂,别总是睡觉,注意点宝儿姐。”
“宝儿姐,你也看着点凌茂。”
“好啦,知道了。”
“去干你想干的事情吧。”
两道略显敷衍的声音让符陆微微叹了一口气,真是不怪他发脾气,他真的承受了太多的冷落了。
不再受宠的符陆只好跟阎靖离开了这个有丁点伤心的地方,作为拥有健全行为能力的自由人,去查探一些情报。
夕阳西下,贼人就已经悄然出没。
符陆和周靖踩着落叶,轻盈地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悄咪咪地站定在那座日渐斑驳的赵氏宗祠围墙后边,活脱脱像是两个小偷。
祠堂坐北朝南,虽历经风雨,歇山顶式的台门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庄严气象,只是檐角那只本欲腾空的陶制凤鸟,翼翅已缺了一角。
此时,赵家宗祠内那平日里紧闭的沉甸甸木门大开,里边有一大家子正在里边收拾着。
一缕檀香的余味与清扫后扬起的淡淡土腥气混杂在微凉的空气里。
族长老伯将带来的祭器一件件收进竹篮,用一方粗布仔细盖好。
女人们则默默地将供桌上前一刻还摆得满满当当的果品、糕点收回食盒,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此间的肃穆。
年轻的后生拿起倚在墙角的竹扫帚,从院角开始,将散落的落叶轻轻归拢。
扫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空旷院落里唯一的声息。
另一位妇人从井边打来半桶清水,浸湿了抹布,拧干后,再次将供桌的边角擦拭了一遍,抹去最后一点浮尘。
一切收拾停当,这些族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再次转身朝着祠堂正厅拜了拜。
族长老伯走在最后,他双手扶住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动作缓慢而郑重地将其合拢。
门轴因年岁久远,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沧桑的轻响,这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最后,他将那枚黄铜老锁穿过门环,“咔哒”一声轻扣,锁住了满院的寂静与过往。
刚跨出那扇沉重的木门,夕阳光顷刻洒满肩头,不知是谁先说了句玩笑话,压抑许久的欢声便轰然炸开,大家互相拍着肩膀,聊着家常,走向炊烟袅袅的村落。
“还挺有人气的。”
“香火鼎盛,家族绵延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符陆目光闪烁,对于赵氏而言,这的确是一件好事。
不论哪一脉消亡,赵家的宗祠总会有人来清理,但是对于冯宝宝娘家那一脉,好像并不公平,连族谱都发现不了那一脉的名字。
一般出现这种状况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主动的人为抹除。
二、被动的历史遗忘。
无论是哪一种,往往源于一些沉重甚至残酷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