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初尘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按住,拍了拍车厢壁:“走吧,回东离。”
车轮滚滚,碾过边城的黄土官道,向着东离的方向疾驰而去。
燕无咎从车帘缝隙里回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西燕边城,那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渺小。
他没有伤感,也没有留恋。
相反,他的眼底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却异常明亮的火焰。
那火焰里映着的是自由,是前路,是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与此同时,西燕城墙上。
“陛下,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东离皇后把我们小王爷拐走吗?”一名贴身近卫按着刀柄,语气里满是不甘。
城楼最高处,西燕皇帝负手而立,晨风猎猎吹动他的玄色大氅。
他眯着眼望向那辆渐成黑点的马车,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拐走?”
他低笑一声,嗓音被风刮得有些散:“你怎知,这不是皇弟所愿,他想……要自由了!”
近卫一怔。
燕皇没有再解释,只是转身步下城墙,靴跟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
他太了解自己那个弟弟了!
燕无咎留在西燕,永远只是个被保护得过好的小王爷。而跟着那个敢去东盟上国要回孩子的东离皇后走出去,或许才能真正长成一头狼。
西燕需要一头狼,而不是一只笼中雀。
——马车一路疾驰,越过两国的界碑时,燕无咎突然掀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东离的空气。
干燥,凛冽,带着旷野的苦艾味。他弯起眼睛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偷到糖的孩子。
才刚回到东离领地,队伍还未入城,前方官道上便已候着一队人马。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收翼。
他身着银色战甲,腰间悬一柄阔刃长刀,面容冷峻而轮廓分明,带着粗犷的杀伐之气。晨光落在他的甲胄上,反射出冷冽的寒芒,像一柄刚出鞘的利刃。
卫总兵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参见皇后娘娘。”
墨初尘掀帘望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卫总兵不必多礼,起来吧!”
卫总兵并没有起身,而是直直地跪在原地,抬起头,双目灼灼地望着她。
那眼神里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更有积压了许久的战意。他咬了咬牙,声音低沉而急切:“娘娘,我东离三十万大军已准备就绪,何时进攻西燕?”
风从旷野上吹来,卷起车帘的一角。墨初尘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两国已友好地签下盟约。”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卫总兵一愣,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墨初尘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淡淡地补了三个字:“撤兵吧。”
那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卫总兵满腔的热血上。
他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娘娘,这一战我们准备得很充分,绝对能一举拿下西燕,末将在此请战,不拿下西燕誓不回!”
话音未落,马车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轻笑。
“啧啧……”
听到他的请战,燕无咎终于掀帘探出头来。
他半倚着车门,单手支着下巴,一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笑眯眯地望着卫总兵:“哟哟,卫总兵好强的战意,三十万大军而已,你以为我们西燕还怕了不成?”
“你……”
卫总兵这才看清他的面容,瞳孔猛然一缩:“西燕小皇爷?”
“正是本王……”
燕无咎将自己的身份承认得很干脆,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挑衅与促狭:“卫总兵方才说要拿下西燕?巧了,我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谁能拿下西燕的,要不您给本王开开眼?”
卫总兵的脸涨得通红,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他身后几名亲兵也是剑拔弩张,目光如刀般剜向燕无咎。
燕无咎却浑然不觉似的,反而笑得更欢了,甚至还朝卫总兵眨了眨眼。
“卫总兵……”
墨初尘语音幽幽,她的并没有看卫总兵,目光落向远处苍茫的天际线,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对不起,这一次之所以派大军压境西燕,都是因为出自我想救回两个孩儿的私心,如非万不得已,这一战本宫并不想打。”
“娘娘……”
卫总兵显然没有想到,娘娘会将这一战有私心的话,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当即就想开口阻止。
我的娘娘呢!
就算你发动战争出于私心,但是也不能这样大剌剌的说出来啊!
你身为皇后的威严就不要了吗?
可墨初尘却一抬手,阻止了他的劝阻:“两国一旦交战,受苦的始终是百姓。刀兵一起,尸横遍野,流离失所——你让边境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农户怎么办?让那些好不容易活过冬天的老弱妇孺再去躲兵灾吗?”
卫总兵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
墨初尘这才将视线收回,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底没有责备,却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清醒:“打仗不是只算兵马粮草,还要算人命,本宫不要一座血流成河的空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宫说了,撤兵。”
卫总兵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是从那双眼底读出了不容置疑的威压。
良久,才缓缓松开了刀柄。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再次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臣,遵旨。”
燕无咎见状,轻哼一声缩回了车内,帘子落下的瞬间,嘴角却悄悄弯了弯……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卫总兵起身,挥手示意亲兵退下,自己则退到路边,垂首恭送马车通过。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墨初尘在路过他时,目光转向车队后面那几十辆盖着油布的马车。
那些马车一路从西燕边境跟来,车轮碾出的辙印深可见底,显然装载的东西分量极重。
她抬了抬下颌,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你们留下十车,送二十车入宫,交给泰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