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真牵出命案来,我既听见了风声,看见了苗头,那就没法装作啥也不知道。”
裴卫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呀……”
“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记着。”
宋舒绾站起身,顺手把公公用过的杯子拿走了。
回了卧室,她靠着床头坐定。
从田新宇早年在染坊的发迹开始,到他这些年与各方势力的往来痕迹,再到最近几桩可疑的买卖和突然收紧的风声。
她逐条细想,反复推敲。
远处忽然响起吉普车的轰鸣。
紧接着是院门被推开时那一声悠长的吱呀。
裴九宸推门进来。
他摘下军帽,把军装仔细挂在衣架上。
宋舒绾立马迎上去,先摸了摸他额头,指尖触到一层薄汗,又翻过他手背瞧了瞧。
“咋又熬到这时候?瞅你这张脸,眼白全是血丝,眼皮底下泛青,嘴唇也干得起皮,累坏了吧?”
裴九宸顺势坐下,肩头的力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截,整个人松快了些。
他后背靠向床头,脚跟还踩在地上。
“收网,逮了几个。”
“逮人?”
宋舒绾手一顿,抬眼望向他,睫毛快速眨了两下。
裴九宸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一丝掩不住的倦意。
“爸以前提过一嘴,说田新宇那老狐狸,说不定跟山沟里的土匪是一伙的,你还记得不?”
他盯着她眼睛,等她回应。
“记得,咋不记得。”
她咽了口唾沫,喉间轻微滚动。
“今儿刚拿下几个硬茬,查出来是早年那片山头土匪的崽子,一直窝在深山老林里,偷偷摸摸和外面有来往。一通问下来,他们全招了……”
裴九宸直直看着她。
“田新宇,真掺和进去了。早些年买卖上就扯不清,这次染坊黑窝的事,他也插了一脚。”
宋舒绾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跟点了灯似的。
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略快了一瞬。
田新宇跟土匪后代串了线。
这可不是小消息,简直是捅开盖子的第一把钥匙!
她脑中迅速闪过好几个名字、几处地址、几份尚未核实的旧账本编号。
“九宸,明天我想见见这个人。”
裴九宸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手攥住她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
“不行!那几个全是豁出命去混的主,身上沾过血,心也黑透了,你凑过去干啥?太悬了!”
宋舒绾反过来包住他的手。
“人现在关在你们眼皮底下,还能咬你一口?我就是问问话,说不定能挖出点要紧的根由。你放心,我又不跟他们讲江湖规矩,也不比划拳脚,心里门儿清。”
裴九宸还是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行,要去可以,明天我跟着你一块儿去。你自己去?门儿都没有。”
宋舒绾瞅着他那副生怕她眨眼就不见的模样,心口又暖又想笑。
她往前挪了挪,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好嘞,全听你的!明儿我跟你绑一块儿走,一步不落,行了,裴大团长?”
“嗯。早点歇,明儿一早就忙活。”
裴九宸总算松了口气。
二话不说,把她轻轻按进被窝里。
宋舒绾乖乖点头,看他打水洗脸、吹灯上床。
等他躺稳了,才蹭过去,脑袋靠在他胸口,闭上眼。
听见他呼吸渐沉,心跳平稳,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可躺了老半天,胃里翻江倒海。
她倒了杯温水。
手刚举到嘴边,眼角一扫,瞧见廊下台阶上缩着个瘦伶伶的人影。
宋母正抱着膝盖坐着。
宋舒绾轻步走过去,把身上那件薄外套轻轻搭在她肩上。
“妈?这都啥时候了,您咋还坐在这儿?”
宋母身子猛地一颤,手帕啪嗒掉地上,手忙脚乱去捡。
指甲刮过青砖,发出细微的声响。
“啊……没、没啥,妈就是躺不住……”
宋舒绾蹲下来,伸手想扶她起来。
谁知宋母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舒绾啊……妈今晚梦见娇娇了……她穿着那条裙子,在院里跑啊跑……”
“我伸手一够……她就散了……像烟一样,没了……”
宋舒绾鼻子一酸,喉咙发堵,什么也说不出。
只慢慢张开胳膊,把她轻轻圈进怀里。
宋母的哭声闷在她胸前,肩膀抖得厉害。
那副单薄的骨头,硌得宋舒绾胸口一阵阵发紧。
宋娇娇,那个打小就闲不住、脚底板痒的主儿。
“舒绾啊……妈对不起你。”
“其实吧,我这病,早就好了七七八八。可我没让它彻底好透,拖着、扛着……就为了留在这屋里。”
“这儿是娇娇长大的地方,也是她最后住过的地方。我要是真走了,连个念想的地儿都没了……心就空了。”
宋舒绾一听,全明白了。
怪不得之前老觉得不对劲。
药吃了、针打了,人却总不见精神。
原来不是病没好,是心不想松手。
“妈,我懂。”
“娇娇是您亲闺女,您想她、惦记她,再自然不过。您想守着老屋也好,想去别处转转散散心也罢,全听您自个儿拿主意。”
她顿了顿,见宋母怔住了,眼眶又红了,忙补上一句。
“您真不用跟我道歉,更别背什么包袱。娇娇是您女儿,不是我的对头。她走了,但您还在,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
宋母嘴一瘪,手抖着攥紧衣角。
“舒绾……你……你真不恨娇娇?”
宋舒绾轻轻摇头。
“早翻篇了。我就盼着您身子硬朗,活得舒坦。”
这话一出口,宋母脸上绷了好些年的褶子,忽然松开了,像寒冬化了冰。
“妈想好了,回乡下住段日子。那儿清净,离娇娇的坟头也近,我想去陪陪她。”
“这房子……就交给你了。”
“成!”
宋舒绾应得利索。
“您啥时候动身都行。安顿好了,写封信来报个平安,想回来,拎个包就进门,家里永远有您那碗热汤。”
她伸手接过钥匙。
“哎!好!好!”
宋母笑出声来,肩膀都轻快了,脚步也踏实了。
走过院中那口老井时,她甚至抬手撩了撩额前散落的一缕白发,步子没停,也没回头。
望着她慢慢走回屋的背影,宋舒绾在院里多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身进屋。
窗外,晨光刚漫过东边屋脊,照在晾衣绳上几件未收的蓝布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