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若有若无的炖肉香气悄悄飘了进来。
得，团长大人这回连食堂都绕路跑一趟。
宋舒绾心里偷偷乐，脸上却一点没露。
“哟，裴团长今天又来突击检查啦？”
裴九宸被她这么一噎，耳根子立马泛起一层薄红。
他把饭盒往她桌上一放，掀开盖子。
香味儿一下窜出来。
“我妈让送来的。米饭、鸡蛋炒得嫩，再加一盘醋溜白菜。”
都是软乎的、不刺激的，八成是姚建英提前跟厨房打了招呼，专门配给孕妇的。
宋舒绾鼻子一酸，心口软乎乎的。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掏出那两张票，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方阿姨早上给的。”
裴九宸盯着票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
她歪头瞧他。
“怎么，裴大团长档期排满了？”
“有空！”
他脱口而出，嗓门亮得自己都愣了一瞬。
这么急？
她忍住笑，点点头。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电影院门口等你。”
票塞回口袋，她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裴九宸站那儿没走，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看电影嘛，总得穿身像样的。要不我跑趟供销社，瞅瞅最近上没上新花色的布？买点回来给你裁一身。”
宋舒绾抬眼瞧他。
见他眉心微蹙，一点不像随口一说。
“成啊，不过不用你去，方阿姨下午正要出门采购，我搭她自行车后座一块儿去就行。”
裴九宸眉毛立刻拧成了结。
“供销社那地儿，人挤人跟下饺子似的……你现在身子又……”
“哎哟，我又不是纸糊的！”
宋舒绾摆摆手。
“再说了，你一个爷们儿，分得清灯芯绒和府绸吗？万一把块硬邦邦的的确凉扯回家，缝出来衣服穿上像套麻袋，我自己都嫌硌得慌！”
裴九宸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声轻叹。
这话，真挑不出错。
“那……路上多留神，别让人推搡着。”
饭碗刚收进厨房，他就把搪瓷饭盒擦干，顺手推开里屋门。
“你先去床上歪一会儿……”
“砰砰砰！”
“宋院长！快！快去看看！”
小护士一头撞进来，口罩都滑到了下巴上。
“急诊来了好几位，胳膊脖子全是大片大片的红疙瘩，痒得直跺脚，脸上都抓出血印子了！”
宋舒绾连眼底那点倦意都飞没了。
“几个？啥时候起的？今儿早上吃过啥、碰过啥，全问清楚没？”
“六七个了，都说是一两点那会儿开始发痒，实在扛不住才来的。吃食上都挺平常，没人吃坏肚子……就是……”
小护士喘口气，猛拍自己脑门。
“有俩人边挠边念叨，说今早刚从供销社买了衣裳，回家就换上了，贴身穿的！”
宋舒绾心口猛地一沉。
怎么又是供销社？
“走，过去瞧。”
她转身就朝外走，白大褂下摆还没晃稳，裴九宸已快步跟上。
急诊门口已经堆了不少人。
椅子上坐的几个病人，一边抖腿一边伸手猛挠……
哪儿露肉往哪儿抠。
宋舒绾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一圈。
“手放下！再挠破皮，感染更麻烦！”
她径直走到靠墙那个小伙跟前。
他正拿袖子蹭脖子，指甲缝里嵌着血丝。
“新买的衬衫，脱下来给我瞅瞅。”
小伙子二话不说，扯开扣子，把那件雪白的确良上衣递过来。
宋舒绾戴上手套，拎起衣领轻轻抖了抖，凑近鼻尖闻了一秒。
接着指尖捻起一撮布丝，对着灯光眯眼看纤维断面。
“问题出在这布上。厂里没漂洗干净，残留的化工药水太冲，皮肤一沾就起反应。不是染料过敏，是碱性助剂超标，刺激毛细血管扩张，引发皮下炎症。”
话音刚落，人群里炸开一片嚷嚷。
“啥？这布……能要人命？”
“这破供销社也太缺德了！卖的啥玩意儿啊？毒药吧！”
“我就说嘛，穿上就浑身难受，跟爬满了小虫子似的！”
宋舒绾压根没搭理乱哄哄的人群。
转身一把拉住身边护士的手腕。
“快！药房跑一趟，抗过敏的针剂、止痒的炉甘石，全拿过来！每个病人都得用上！再赶紧备几瓶生理盐水，症状重的，立刻湿敷！动作要快，别等病人再恶化！”
护士应声点头，撒腿就往外冲。
宋舒绾刚送走护士，立马扭头看向裴九宸。
“九宸，你马上调人去供销社！把这批布和成衣经手的所有人，一个不落地盯死！”
“这事早不是看病的事了，是有人把命往火坑里推！”
裴九宸二话不说：“我这就出发！”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框上顿了一下。
“需要我先通知公安介入吗？”
宋舒绾颔首。
“去，越快越好。”
药一到，宋舒绾蹲在病床边，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教护士怎么抹药。
“炉甘石摇匀再涂，避开破损皮肤。生理盐水必须冷藏后使用，温度控制在四到八度。湿敷纱布叠四层，每十五分钟更换一次。”
忙活一圈下来，病人挠胳膊挠腿的劲儿小了。
眼看大伙儿都稳住了。
宋舒绾才把后背往墙上一靠，长长吁了口气。
这一通折腾，天都擦黑了。
她刚给最后一个老伯包好手腕，腿肚子直打颤，正想靠着墙歇两分钟。
门外猛地炸开一阵嚷嚷：
“宋舒绾在不在？出来！别躲！”
“心这么黑的医生，还配穿白大褂？”
“我爸好好的，被你整得进ICU，你图啥？！”
宋舒绾眉心一跳。
这嗓门……田家俩口子又来了。
果不其然，话音还没落，田父田母就挤开人群，风风火火闯进急诊区。
田母手指头差点戳到宋舒绾眼睛上。
“宋舒绾！你扫把星！你是不是天天给田梅灌迷魂汤，让她跟家里反着干？是不是你巴不得我们家散架？！”
唾沫星子溅到宋舒绾胸前的工牌上。
田父叉着腰凑上来补刀。
“老爷子躺家里好好养着，不就是瘫着嘛，能吃能睡！谁让你硬塞进医院？又是插管又是打吊瓶！我看你根本就是存心要他命！”
倒打一耙？
这招他们可真练熟了。
宋舒绾抬眼扫了两人一眼，没动气，反而轻轻掸了掸衣角。
“第一，田梅自己会走路、会签字，我不用挑唆，她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