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随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的目光低垂,不敢直视晏清真君的背影。
峰顶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但谁都没有动。
晏清真君望着底下的云雾,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玄天剑经》是家族的根基之一。”
他的语气不再平淡,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每个字都压着千斤重担。
“如果落在外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这门功法虽然比较独特,一般外人根本学不会,因为它需要家族……的配合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
但这不代表它没有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云雾,落在极远处的天际线上,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
“外人虽学不会,却可以借鉴它。
从中找出这门剑经的特点、规律和破绽。
一旦被人摸透,以后修炼这门剑经的族人怕是会被针对。
家族的剑修未来与其他修士对战时就会处处受制。”
金丹随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听出了晏清真君话中的分量。
这不只是一本功法丢失的问题,这是家族核心战力可能被削弱的隐患。
金丹随侍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然后开口问道:“真君,那要不要使用特殊秘法,派人进入苍梧秘境再查一查?
也许能从传送阵的残骸中找到一些线索,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
晏清真君摇了摇头,抬手打断了他。
他的动作很轻,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却让人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不用。
传送阵已经毁了,查也查不到什么。
那些传回来的废墟里的战斗痕迹我看过,打得乱七八糟,阵法纹路被破坏得面目全非,就算把整个秘境翻过来,也找不到有用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话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且小八是死是活,我不在乎。
他自作孽,不可活。
但《玄天剑经》不能流落在外。
那本功法关系到的不只是家族,还有很多……你不该知道的事。”
金丹随侍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跟随晏清真君多年,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有些事,不是他能问的,也不是他该知道的。
晏清真君转过身来,看着金丹随侍,目光冷峻而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剑,直直地刺入人心。
“传令下去,让家族在各地的暗探留意小八以及《玄天剑经》的踪迹。
如果发现有人修炼家族的功法,或者有人兜售、交换家族的功法,立刻上报,不要打草惊蛇。
先查清楚对方的底细,查清楚功法是从哪里来的,经手过哪些人。
宁可查得慢一些,也不能打草惊蛇。”
“是。”
金丹随侍躬身领命,声音沉稳而坚定。
晏清真君又补充道,语气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另外,将这件事上报,让二房那边给家族一个交代。
这种事,必须要将我们的意见反馈回家族。
不然,看我们沉默,恐怕二房那边还无耻地以为我们不在意呢。”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功法阁的看守擅自放行,让小八复制了不该复制的功法,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谁放的,是谁授意的,一五一十都要查清楚。
查不清楚,就换一批能查清楚的人。
功法阁是家族的根基所在,看守失职,就是动摇根基。
这种事,绝不能姑息。”
“是。”金丹随侍再次躬身。
晏清真君摆了摆手,动作中带着几分疲惫。
“去吧。
我要尽快看到初步的结果。
不要让这件事拖得太久,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金丹随侍身形一闪,消失在云层中。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道青色的闪电,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峰顶上只剩下晏清真君一个人。
他负手而立,望着底下的云雾,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吹过,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月白色的道袍在云海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片孤独的白帆。
晏清真君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云海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岩石上,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孤独而苍凉。
他想起小八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小八才四五岁,胖乎乎的,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身后叫“叔公、叔公”,奶声奶气的,跑起来一摇一摆,像只小鸭子。
他虽然不喜欢二房那些人,但对小八这个孩子,还是有几分怜爱的。
那时候的小八,天真烂漫,不懂世事,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他曾经想过,也许小八长大了会不一样,也许他能跳出二房那个腐朽的圈子,成为一个合格的晏家子弟。
但怜爱归怜爱,规矩是规矩。
小八长大后,被二房那些人宠得越来越不像话,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
他看在眼里,却也管不着。
那是二房的事,他们其他房的只能提点,不能插手。
现在想想,也许他们这一房当初不应该怕麻烦,故意避开大房和二房之间的争斗。
应该帮着些大房压制二房。
但说什么都晚了。
晏清真君收回目光,身形一闪,消失在峰顶上。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家族的事,功法的事,小八的事……这些事像是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但他不着急。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个小小的筑基期后辈,一枚被带出家族的玉简功法,还不足以让他乱了阵脚。
只是那枚《玄天剑经》的玉简,到底去了哪里?
如果小八还活着,功法在他身上,那还好办。
找到他,把功法拿回来,该罚的罚,该关的关。
可问题在于,小八的身份玉牌已经裂了,这意味着他已经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功法若是落在了别人手里……那就麻烦了。
晏清真君在云层中穿行,目光似乎能穿透云雾,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家族建筑群上。
那里有他的族人,有他的责任,有他甩不掉的包袱。
风吹过,云海翻涌,晏清真君的身影消失在云层深处,只留下一片翻腾的云海和无尽的暮色。
东洲南域。
洛青站在一座中等修仙坊市入口,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街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即便是太华宗的地盘,就算是认识她的同门,也认不出来她。
她的容貌、衣着、气质,都与在宗门时截然不同。
更别说,她还改变了性别。
身上气息凛冽起来,化作一个二十岁的俊秀高冷、带着三分少年气的青年出现在此处。
洛青这是变回了剑修马甲顾寒舟。
‘他’在坊市中转了一圈,在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前停下了脚步。
楼阁的匾额上写着“悬赏阁”三个大字。
门口进出的修士不少,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神色轻松,有的浑身带伤,有的意气风发。
有的是宗门子弟,有的是家族子弟,有的是散修……
这个修仙坊市坐落在太华宗辖区内,因此悬赏阁是太华宗在各大修仙坊市或修仙城池中设立的发布任务的地方。
这里的任务与宗门内的任务不同。
宗门内的任务大多是净化、巡逻、采集、护卫之类的事务。
而悬赏阁的任务只有一个类型:追杀。
追杀魔修,追杀邪修,追杀叛徒,追杀一切被太华宗列入黑名单的人。
顾寒舟走进悬赏阁,在任务光幕墙前停了下来。
任务光幕墙上灵光闪烁,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个个任务,每个任务后面都标注着目标的信息、赏金、接取状态。
‘他’的目光从一条条任务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任务上。
目标:炼血宗筑基中期修士,姓周,名不详,人称“血屠周”。
此人擅长血系术法,手段残忍,已在南域杀害散修百余人,千灵宗筑基修士三人,金丹家族赵家筑基修士两人……最后一次出现在桃华山一带。
赏金:下品灵石三千块。
顾寒舟伸手,手上忽的出现一枚修仙坊市的临时身份玉牌。
输入灵力,玉牌投出一道灵光链接任务光幕墙。
接取任务的操作和宗门流程差不多,当即接取了任务。
就在顾寒舟接取这个任务的一刹那,悬赏阁任务登记簿上,立刻就显现出这个任务的状态和相关接取信息。
顾寒舟走出悬赏阁,将临时身份玉牌中的信息又看了一遍,然后在离开修仙坊市后,御剑而起,朝桃华山的方向飞去。
金鸿剑,此前她为自己这个身份准备的剑。
剑身长约三尺,通体呈暗蓝色,剑脊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
金线在光线的照射下会泛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暗夜中流淌的熔岩。
是的,即便已经从上品法器升级成为了灵器,外形也没有太多的变化。
而且升级过程中,金鸿剑的剑身经过特殊锻造,重量比同尺寸的灵剑轻了三成。
配合剑步和御剑术,出剑的速度可以比同阶修士快上两三分。
快和锋锐,就是顾寒舟的庚金剑道。
不是陆师兄那种一剑破万法的刚猛,也不是洛青本体那种以柔克刚的青萍剑意,而是纯粹的极致的快和锋锐。
自从用幻影千变披上顾寒舟马甲后,洛青就没有使用过碧霄剑和青萍剑意,没有使用净灵诀,没有使用任何她在太华宗学过的术法。
顾寒舟是一个散修,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师承、全靠自己拼杀的散修。
他会的东西,只能是散修能学到的东西,只能是去秘境探险获得的东西。
比如从万剑阁秘境中收获的传承《庚金剑诀》、《剑步》、《御剑术》。
三天后,桃华山。
顾寒舟使用大众追踪和灵眼术,在一处山谷附近找到了“血屠周”相关踪迹后,只多看了几眼山谷,立刻就看破对方的隐匿阵法。
血屠周正在山洞中打坐调息,身上的血腥味浓得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顾寒周没有隐藏气息,金鸿剑倏地出现,化作一道锋锐无匹的剑光,直接戳中设置在山洞中的隐匿阵法的某个重要节点,瞬间崩掉了该阵法。
血屠周猛地睁开眼,看到洞口站着一个黑衣黑剑的年轻修士,面容冷淡,如同一柄锋锐无匹的利剑。
“你是谁?”血屠周站起身,双手凝聚出血色的灵力,警惕地盯着顾寒舟。
“杀你的人。”
顾寒舟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血屠周冷哼一声,双手一推,两道血色的灵力化作利刃,朝顾寒舟激射而来。
他的速度很快,出手也狠辣,血色利刃带着刺鼻的血腥味,直取顾寒舟的面门。
顾寒舟动了,脚踩万剑阁秘境中学到的剑步。
身形倏地消失在原地,倏地又出现在血屠周的左侧。
金鸿剑再次在顾寒舟的御使下,如一道暗蓝色的闪电,直取血屠周的咽喉。
血屠周的反应也不慢,他侧身一闪,避开了这一剑,同时双手一握,储物袋中的血色长刀倏地出现,并朝顾寒舟方向劈来。
刀光纵横。
顾寒舟没有退。
剑步再次施展,身形在洞穴中不断闪烁,每一次出现都在不同的位置,每一次出剑都指向血屠周的要害。
《庚金剑诀》的特点不是花哨,而是凌厉。
庚金之气,锐不可当。
配合金鸿剑的速度和剑步的灵活,顾寒舟的出剑速度快到了极致。
血屠周开始慌了。
他的血色长刀每一次挥出,都只能砍到空气。
他的血色术法每一次施展,都只能击中顾寒舟的残影。
而顾寒舟的剑,却总是能让他挡无可挡。
第一剑,锋锐无匹的剑光被躲过去了。
第二剑,他仓促御使钵形魔器阻挡住。
顾寒舟压根没有持续和对方抗衡,而是不断御使金鸿剑,灵活而不断地一剑又一剑的攻击着血屠周。
久守之下必然有失,何况血屠周本身防御能力不太行,很快就被犀利的金鸿剑剑光砍断了他左臂,刺穿了他的右肩。
两次受伤,血屠周再也跟不上顾寒舟的攻击速度,眼睁睁地看着一道暗蓝色闪电朝他袭来。
还没等他开始防御,金鸿剑的剑尖已然没入了他的胸口。
血屠周的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胸口那道细长的伤口,嘴巴张了张,扑通一声,他倒在了地上,气息全无。
顾寒舟站在血屠周的尸体旁边,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金鸿剑上沾着几滴鲜血,在剑脊的金线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握住金鸿剑一挥,灵光闪烁间,剑上沾着的鲜血顿时不见了。
他蹲下身,将血屠周的储物袋摘下来。
然后弹出一道火球,将尸体焚化干净。
随后顾寒舟走出山洞,御剑而起,朝坊市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