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如期而至。
那一日,天色极好。
晨光自重檐宫阙间层层落下,金瓦生辉,钟鼓齐鸣,百官俯首,四方来朝。
云锦时穿着那身早已试过的凤袍,一步一步,走到了楚九渊身侧。
她从前也曾想过,若有一日自己站在这样的位置上,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可真正到了这一日,她心里反倒极静。
那些曾经的惶恐、不安、屈辱与仇恨,像是都被这一路走来的风雨磨平了。
如今剩下的,只有尘埃落定后的清明。
礼官高声宣诏,朝臣叩拜,命妇行礼。
一切庄重而盛大。
楚九渊始终站在她身侧。
在旁人瞧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安抚,又像是提醒。
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走到了这里。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谁的弃子,不再是谁随意拿捏的棋。
她是他的皇后。
也是这天下,再无人敢轻视半分的人。
礼成之时,云锦时偏过头,正好撞见楚九渊看过来的目光。
他眉眼间带着极浅的笑意,眸中却是沉沉的温柔与郑重。
那一眼,胜过所有金册玉印,胜过所有山呼朝拜。
云锦时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知道,自这一日起,前路无论还有多少风雨,都不会再是她一个人去走了。
只是大典虽然盛大,到底也繁琐。
从早折腾到晚,等终于回到凤栖宫的时候,云锦时整个人都已经有些疲惫了。
楚九渊几乎是亲手将她扶进了殿中,连凤冠都是他替她一点点取下来的。
凤冠落下时,云锦时只觉得脖颈都松快了不少,忍不住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楚九渊见状,低低笑了一声:“累着了?”
云锦时斜了他一眼:“陛下说呢?”
“早知道这大典这样折腾人,我就该提前装病不来了。”
楚九渊被她逗笑,只抬手替她揉了揉肩:“皇后娘娘今日这般好看,若不来,岂不可惜?”
“更何况,今日这么重要,我自然想让所有人都瞧见,我的皇后究竟有多好。”
云锦时轻哼了一声,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地翘了起来。
楚九渊见她脸上终于露了笑意,目光便也更柔和了些。
只是笑意刚起,他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眉头便又微微蹙了起来:“今日站了许久,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云锦时摇了摇头:“倒还好,只是有些累。”
她说完,手也下意识覆上了自己的肚子。
这孩子今日倒是难得安分,大抵也知道今日是个大日子,竟没怎么闹她。
楚九渊见她神色尚好,心里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可也正因如此,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几乎将云锦时看得更紧了些。
大典已成,名分已定,朝中诸事也渐渐步入正轨。
可随着月份越来越大,云锦时的身子也明显沉了下来。
从前还能在御花园里慢慢散上两圈,如今走得稍久一些,便会觉得腰酸,腿也发沉。
太医日日来请脉,稳婆、乳母、药材、参汤、热水,一应事宜皆早早备下。
整个凤栖宫上下,像是都在等着那个日子的到来。
云锦时自己倒还算平静。
她甚至还有闲心,一边翻着账本,一边与楚九渊商量孩子的名字。
“若是个女儿呢?”
“若是个儿子呢?”
“像你多一点好,还是像我多一点好?”
楚九渊每每听她这样说,心里总会不自觉地软下来。
可越是临近生产,他便越是静不下心。
偏偏他又惯会装。
明明心里已经紧张得厉害,嘴上却总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直到云锦时发动那一夜,他这份强撑出来的镇定,才终于碎了个彻底。
那时已是深夜。
凤栖宫中灯火未熄,外面风声轻响,殿中一片安静。
云锦时睡到一半,忽然便觉得腹中猛地一紧。
那感觉来得突兀,起初她还以为只是孩子寻常翻身,可很快,第二阵疼意便又卷了上来。
这一回,比方才要清楚得多。
云锦时睁开眼,眉头一下子便蹙了起来。
原本睡在她身侧的楚九渊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怎么了?”
云锦时缓缓吸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楚九渊……我好像,要生了。”
楚九渊神色骤然一变。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几乎都淡了几分。
“来人!”
他猛地坐起身,声音里是掩都掩不住的紧绷:“传太医!传稳婆!让所有人都进来!”
外面守夜的人本就不敢睡死,听见动静,立刻全都忙乱了起来。
宫人、稳婆、太医、热水、参汤,脚步声与禀报声很快便挤满了整个凤栖宫。
云锦时靠在软枕上,疼得额上已慢慢沁出了细汗。
可她抬起眼看见楚九渊站在床边那副几乎要失了魂的模样,竟还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你怎么……比我还慌?”
楚九渊喉结滚了滚,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了。
而他的手,竟也没有暖到哪里去。
“我没慌。”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半分信服力也没有。
云锦时疼得厉害,却还是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想笑:“你声音都抖了。”
楚九渊抿紧了唇,不再说话,只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太医很快上前诊看,稳婆也连忙围了过来。
“娘娘这是发动了。”
“但还要些时候。”
“陛下先让开一些,别挡着稳婆。”
楚九渊脚步像是生了根似的,僵了好一会儿,才在太医和夏荷的劝说下,勉强往旁边退了两步。
可也只是两步。
再多一步,他都不愿退。
云锦时从前并非没有想过生产会疼。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知道,那种疼与先前经历过的一切都不同。
不是刀剑,不是毒药,也不是算计里的惊险。
而是一阵一阵,绵密又漫长,逼得你无处可躲,只能硬生生地熬过去。
她咬着牙,额前的头发很快就全被汗湿了。
楚九渊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白。
他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上前,可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