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时张嘴吃下那颗葡萄,甜意在舌尖漫开,倒叫她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
“我还以为,陛下少不得要和他们多周旋一番。”
楚九渊伸手擦了擦她唇角沾上的一点汁水:“若是为了旁的事,自然要慢慢周旋。”
“可如今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根本没那个闲工夫。”
“能直接压下去的,便先压下去。”
云锦时点了点头,心里却也明白。
叛乱虽已平息,可朝堂这口气到底还没真正缓过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拖泥带水。
正说着,夜翎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卷明黄的卷轴。
“陛下,皇后娘娘。”
“礼部和宗正寺那边已经将江家追封和归正名分的文书都拟好了,请陛下和皇后娘娘过目。”
云锦时目光微顿,指尖也下意识地轻轻蜷了一下。
楚九渊先看了她一眼,才抬手将那卷轴接了过来。
“已经拟好了?”
夜翎点头:“昨夜连夜赶出来的。”
“宗正寺、礼部,还有几位老臣,都反复核过了,没有问题。”
楚九渊将卷轴展开,目光从上面缓缓扫过,而后才转手递给了云锦时。
云锦时接过时,手指竟莫名有些发紧。
那卷轴并不算重,可她拿在手里,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住了似的。
她垂下眼,一字一句地看了过去。
追封旧爵。
加恩故亡。
以慰忠魂。
云锦时看了许久,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低声问了一句:“所以……追封之事,便算是定下了?”
楚九渊点了点头:“定下了。”
“今日旨意便会正式发出去。”
“三日后,礼部会依制去祭告宗庙,再将追封诏书送到江家。”
“若你愿意,等祭告之后,我陪你去祭拜江家故人。”
云锦时抿了抿唇,喉头微微发涩。
她原本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应当会很高兴,会很激动。
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翻涌而上的,却并不只是欢喜。
像是有太多太多压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全都松开了。
酸的、涩的、委屈的、不甘的,还有终于熬到今日的释然,全部混在了一起。
她垂着眼,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去。”
“我自然要去。”
楚九渊见她眼睫轻颤着,便知她心中不好受,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去。”
“这一次,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去。”
三日后,江家追封的旨意正式昭告天下。
那一日,云锦时在凤栖宫中坐了许久。
她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礼官宣旨的声音,听见宫人们低低议论,说朝廷正式追封了江家,说皇后娘娘总算苦尽甘来。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直到楚九渊忙完回来,亲自带她出宫时,她才像是终于一点点回过神来。
祭拜江家故人的地方,在京郊。
马车一路出了城,越往外走,人烟便越少,四下也越发安静。
等马车停下来时,江家旧部中几位如今已在军中任职的将领已经先到了。
他们站在墓前,见云锦时下车,皆先行了礼。
云锦时抬眼看去,只见青松肃立,纸钱轻扬,那一方墓地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竟半点也不显荒凉。
她脚步微微一顿,忽然就有些不敢再往前走了。
楚九渊站在她身侧,察觉到她的迟疑,便伸手扶了她一把:“慢慢来。”
云锦时点了点头,这才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最前面的那块墓碑,立的是她祖父。
再往后,是江家其余人的墓碑。
她的母亲虽未能正式归入江家祖坟,可旁边也另立了碑。
云锦时在看见那块碑的时候,眼眶终于还是有些发热。
一位年长些的旧部低声开了口:“这些年,我们一直想着,总要替将军他们守住这里。”
“如今朝廷正式追封,也总算叫将军他们走得体面一些。”
“小小姐,你父亲祖父他们若泉下有知,应当也能瞑目了。”
云锦时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她点了点头,好半晌,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
“应当……能瞑目了。”
宫人很快摆好了祭品与香案。
云锦时亲手取了香,缓缓跪了下去。
她这一跪,跪得很慢,也很稳。
风从山间轻轻吹过,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她抬起眼,望着眼前那一块块墓碑,眼眶终究还是一点点红了。
“祖父,爹爹,诸位长辈……”
“江家的冤屈,先前便已经洗清了。”
“如今朝廷又正式追封,想来你们在地下,也总该能安稳几分了。”
“是我来晚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究还是有些发颤。
“可幸好,终究还是赶上了。”
一旁众人都静静站着,谁也没有出声。
楚九渊亦立在不远处,只看着她,没有上前打扰。
云锦时将香缓缓插进香炉里,又从夏荷手中接过纸钱,亲自放进了火盆中。
火舌一点点卷上去,很快便将纸钱吞没。
她看着那火光,忽然又低低开了口:“我以前总觉得,我这一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可如今,仇也报了,所有的一切也尘埃落定。”
“我腹中还有了孩子。”
“我会和楚九渊,好好地把往后的日子过下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偏过头,看了楚九渊一眼。
楚九渊对上她的目光,便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云锦时眼底便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你们放心。”
“往后,我会过得很好。”
这句话说完,她眼中那一点湿意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可她自己却笑了。
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巨石,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真正松开。
祭拜完江家众人之后,云锦时又去了她母亲的碑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太多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最后,连夏荷都有些忍不住担心地看了她好几眼,生怕她身子吃不住。
可云锦时却只是低着头,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娘。”
她轻声开了口:“我如今过得很好。”
“可如今,我有家了。”
“也有人一直护着我。”
“再过不久,你大概还会有个外孙,或者外孙女。”
说到这里,云锦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所以你别挂念我。”
“我会把日子过好的。”
这一次,她说完之后,没有再落泪。
像是那些该哭的、该疼的、该难过的,都已经在之前,一点点流尽了。
如今留下的,更多的是尘埃落定之后的安宁。
等祭拜结束,众人准备回去时,云锦时才刚站起身,腹中便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抬手扶住了肚子。
楚九渊立刻紧张了起来:“怎么了?”
云锦时忍不住笑了:“没事,他方才动了一下。”
“像是也知道,今日带他来见了见外祖家的人。”
楚九渊低头看向她的小腹,神情也跟着柔和下来。
“倒是会挑时候。”
云锦时抬起眼,看着眼前这片山风轻拂的墓地,忽然便觉得心里安稳到了极处。
像是那些属于前世的、属于旧日的阴霾,终于都被留在了这里。
而她,终于可以带着如今拥有的一切,继续往前走了。
回程的马车上,云锦时靠在楚九渊怀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楚九渊也没有打扰她,只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等快进城的时候,云锦时才忽然开了口:“楚九渊。”
“嗯?”
“我今日突然觉得,自己运气其实挺好的。”
楚九渊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这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
云锦时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因为所有最难熬的时候,我最后都熬过来了。”
“且熬到最后,身边还有你。”
楚九渊指尖微顿,低头看向她。
云锦时却没有抬眼,只继续道:“有时候我也会想,若是没有重来这一回,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原来人真的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
“不是日日提防,不是步步算计,也不是活着只为了报仇。”
“而是真的有人护着,有家可回,也有人愿意同你一起,把以后过下去。”
楚九渊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低的:“那以后,便只想这些。”
“别再总回头了。”
云锦时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车外人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了楚九渊手背上。
“好。”
“以后就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