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云锦时眼睛立刻亮了亮,“什么?”
楚九渊看着她,笑了:“银子。”
他说着,额头轻轻抵住了云锦时的额头,声音也低了下来:“锦时也知道的,叛乱刚刚平息。”
“军饷、抚恤、重修、安民,样样都得花银子。”
“可偏偏,国库空得厉害。”
云锦时啧了一声:“臣妾先前是不是说过,我可以给你一些银子?”
“没有。”楚九渊低笑了一声,“皇后娘娘说的是,借,可没说给。”
不等云锦时开口,楚九渊自己先笑出了声来:“当然,便是你当真想直接给,我也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收下。”
“我知道你手里有银子。”
“可那不是朝廷的银子,也不是你理所应当就该拿出来替我填窟窿的银子。”
云锦时听得一愣,神情里带着几分茫然。
楚九渊这才耐心解释道:“若你直接将银子给了我,落到外人眼里,便成了后宫拿私财补贴朝政。”
“一则,对你名声不好。”
“二则,朝臣们嘴上纵然不敢说,心里却也未必会舒坦。”
“到时候,反倒容易叫人借题发挥,说你插手前朝,说我靠皇后私财养国库。”
“我舍不得让人这样议论你。”
云锦时眨了眨眼,这才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楚九渊:“所以,陛下是想借?”
楚九渊点了点头:“借。”
“且还得借得名正言顺,借得旁人挑不出错来。”
“最好,是由你的商号出面,将银子借给朝廷。”
“朝廷立下借据,定好期限与利息。”
“等国库缓过这口气来,再分批归还。”
“如此一来,便成了正经生意往来。”
“旁人即便想挑刺,也挑不出什么。”
云锦时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陛下果真是会盘算。”
“绕了这么大一圈,既要用我的银子,又还要护着我的名声。”
楚九渊也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那自然。”
“我总不能又花你的银子,又叫你挨骂。”
云锦时心口微微发热,嘴上却故意道:“那陛下打算借多少?”
楚九渊眨了眨眼,竟当真认真盘算起来:“若皇后娘娘肯松口,先借个一两百万两,倒是能先解燃眉之急。”
云锦时瞪大了眼:“一两百万两?”
“陛下还真敢开口啊。”
楚九渊神情坦然:“那自然。”
“朕如今身后有个大富婆,自然得敢想一些。”
云锦时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倒是会给自己找靠山。”
她想了想,才正色了几分:“可以借。”
“不过,借据要立,数目要写明,归还期限也要定清楚。”
“至于利息……”
她故意顿了顿,眉眼微弯:“给别人多少,便给我多少。”
楚九渊听得也笑了起来:“皇后娘娘还真是公私分明。”
云锦时轻哼了一声:“亲夫妻,明算账。”
“臣妾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楚九渊低低笑着,将她揽进怀里:“好,都听皇后娘娘的。”
“明日我便让人拟借据。”
“往后国库若缓过来了,定先还你的银子。”
云锦时靠在他怀里,手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神情也一点点柔和了下来。
这样的感觉,实在很好。
不是谁护着谁,谁依附谁。
而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一点点重新扶稳。
云锦时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楚九渊。”
“嗯?”
“我今日……去见了沈淮安最后一面。”
楚九渊抱着她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即才低声问:“你亲自动手了?”
云锦时点了点头:“嗯。”
“我杀了他。”
“也让人按我说的法子去处置他的尸身,将他弄成泥佣,跪在琳琅的墓前。”
她声音很轻:“我知道,即便如此,琳琅也回不来了。”
“可我总觉得,这件事若不亲自做完,心里就总像还梗着什么。”
楚九渊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样也好。”
“有些债,总得亲手讨回来,心里才能真正过去。”
云锦时将脸埋进了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就是杀完之后,忽然觉得有些空。”
“像是惦记了很久的一件事,终于做完了,反倒一时间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楚九渊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那就什么都别想。”
“往后你要想的,不该再只是那些旧仇旧怨了。”
“往后你可以想大典,想孩子,想商号,想以后许许多多安安稳稳的日子。”
云锦时听着他的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是啊。
那些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那些该报的仇,也已经报了。
往后,她总该往前看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楚九渊近在咫尺的脸,眼底一点点浮起笑意:“那陛下可得争气些。”
“臣妾如今都肯借银子给你了,陛下总不能叫臣妾亏本。”
楚九渊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放心。”
“皇后娘娘这笔买卖,亏不了。”
说完,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窗外夜色沉沉,殿中灯火温柔。
那些惊心动魄的风浪,仿佛终于一点一点退去了。
而属于他们的安生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一早,楚九渊果真让人将借据拟了出来。
借据写得极细,数目、期限、利钱,甚至分几次归还,都写得清清楚楚。
云锦时将那借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便忍不住地翘了起来:“陛下这借据,立得倒是十分认真啊。”
楚九渊坐在她身侧,正慢条斯理地替她剥着一小碟葡萄,闻言只抬了抬眉:“那自然。”
“毕竟是向皇后娘娘借银子,朕总不能糊弄了事。”
云锦时轻哼了一声,将借据重新折了起来:“这还差不多。”
她顿了顿,才又抬起眼看向楚九渊:“朝臣那边呢?就没有人说什么?”
楚九渊笑了一声:“自然有人说。”
“说商号向朝廷放贷,前所未有。也说国库空虚至此,终究不好听。”
“更有人拐弯抹角地说,怕后宫染指前朝,怕这银子借着借着,便借出别的事端来。”
云锦时扬了扬眉:“那陛下是如何说的?”
楚九渊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唇边,语气淡淡:“我说,此事既然记账立据,便是堂堂正正的借贷。”
“朝廷借的是商号的银子,不是皇后的体己银子。”
“何况,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民、发抚恤、补军饷、修受损之地。”
“若有人觉得面子比百姓的生计更要紧,大可自己站出来,替国库将这窟窿填上。”
云锦时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然后呢?”
楚九渊神色从容:“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
“毕竟,真让他们掏银子的时候,谁也不会比谁更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