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师傅从南方回来那天,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去车站接他。站台上人不多,风裹着寒意吹过来,我裹紧了外套,远远就看见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纸箱子,箱子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头发比走之前又白了些,却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少见的轻松,不像去的时候那样凝重。
“侯师傅,一路累了吧?”我赶紧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纸箱子,沉甸甸的,像是装着文件,棱角硌得我手心发疼。
他摆了摆手,往站台外走,脚步有些慢,大概是坐火车久了,腰不舒服:“不累,就是坐火车久了,腰有点僵,活动活动就好。”他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外面印着南方的特产标志,“给你妈带的南方点心,是软的,她刚出院,吃这个不费牙,味道也清淡。”
我接过盒子,指尖碰到他的手,很凉,大概是在站台上等了会儿。心里一阵暖——侯师傅去南方明明是为了查杨玉君的情况,担心他继续坑蒙拐骗,却还惦记着母亲的口味,特意带了点心回来。走到公交站时,他才慢慢说起这次南方之行,声音很轻,怕被旁边的人听到:“杨玉君的新染厂我去看了,规模不大,设备都是旧的,还想跟通目集团签单,不过张总已经知道他以前的劣迹,没同意。”
“那他没找你麻烦?”我有点担心,杨玉君要是知道侯师傅去查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侯师傅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点释然:“他现在自身都难保,哪还有心思找我麻烦?听说他欠了不少外债,供应商天天上门要账,要是再签不到单,厂子估计要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没跟他碰面,没必要——过去的事,能让他栽跟头,让他知道坑人没有好下场,比我当面找他算账管用多了。”
我想起侯师傅以前总说“股市里最忌情绪化,一急就容易输”,现在才明白,他早已把这份“稳”用到了生活里——不被仇恨牵着走,不被过去的事困住,才是对过去最好的告别,也是对师母最好的告慰。
回到租住的公寓时,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王舒给她买的刺绣绷子,学着绣一朵小菊花;王舒在旁边给茉莉浇水,动作很轻,怕碰掉花苞。看见侯师傅,母亲急忙站起来,手里的刺绣绷子都差点掉在地上:“侯师傅,辛苦你了,还特意给我带点心,这么远的路。”
侯师傅坐在母亲身边的石凳上,拿起刺绣绷子看了看,笑着说:“您绣得真好,比我家那口子当年绣的还好。”他聊起南方的气候,说那里比北方湿润,冬天也不冷,适合养茉莉;母亲听得认真,还问他南方的青菜是不是比北方长得快,是不是一年四季都能种——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聊的都是些家常话,没有半句提及过去的恩怨,也没提杨玉君,仿佛那些糟糕的事都没发生过。
下午,侯师傅带我去看那个郊区的仓库。仓库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有棵老槐树,叶子都落光了。仓库不大,却很整洁,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没有灰尘;墙角还堆着几摞旧的货架,是侯师傅以前用的,虽然旧了,却很结实。“以前我用这个仓库放些炒股的资料,还有你师母的一些东西。”他指着仓库最里面的一个旧箱子,“现在给你,你要是想做影碟生意,这里能当库房;要是不想,租出去也能有份稳定收入,够你妈买药。”他指着仓库的窗户,“我已经找人修过了,玻璃都是新换的,下雨也不会漏,你放心用。”
我看着仓库里的一切,阳光从新换的玻璃里照进来,落在旧货架上,暖融融的。突然觉得,侯师傅给我的不是一个仓库,是一份踏实——一份能让我放下股市波动,不用再担心风险,安心照顾母亲的踏实。
“侯师傅,我想好了,不做影碟生意了。”我认真地说,心里已经有了打算,“我想把仓库租出去,每个月的租金够给母亲买药,我再找个稳定的工作,比如去培训机构教数学,我以前数学就好,不用总在股市里担风险,也能多陪陪母亲。”
侯师傅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人这一辈子,安稳比什么都重要,赚再多钱,身边没人,也没用。”他从包里拿出仓库的钥匙,递给我,钥匙上还挂着个旧铜铃,一晃就响,“这钥匙你收着,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了,好好打理。”
从仓库回来的路上,手机突然响了,是古浪打来的,声音里满是着急,还带着点哭腔:“李哥,你快来老街区!王主任的人又来找我麻烦,还说要砸我的碟片摊,他们已经把好几张碟片踩碎了!”
我心里一沉,跟侯师傅说了情况,两个人急忙往老街区赶。赶到时,古浪正护着他的碟片摊,胳膊上还沾着灰;几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围着他,为首的正是之前踩坏碟片的那个男人,手里还拿着一张碟片,正要往地上摔。
“你们想干什么?”侯师傅走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威慑力,连风都好像停了会儿。
那男人看见侯师傅,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你是谁?少管闲事!我们是按规定办事!”
“我是他叔。”侯师傅站在古浪身边,把他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他摆摊卖的都是正版碟片,有营业执照,没占道,没违法,你们凭什么找他麻烦?还说按规定办事,哪条规定允许你们砸老百姓的东西?”
那男人被噎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又蛮横起来:“我们就是按规定办事,你管不着!”
“什么规定?拿出来我看看。”侯师傅盯着他,声音更冷了,“要是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欺负人——真要闹大了,我倒要问问你们领导,是不是允许你们这么欺负老百姓,是不是允许你们跟杨玉君勾结,打压正经做生意的人!”
那男人听到侯师傅说出杨玉君大怕了,骂骂咧咧地说了句“算你们运气好”,就带着人走了。古浪松了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汗,手还在抖:“侯师傅,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今天的摊肯定被砸了,这些碟片都是我刚进的货。”
侯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很认真:“以后再有人找你麻烦,就给我打电话——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别总想着忍,该维护自己的时候,就得站出来,不然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他顿了顿,又说,“王主任跟杨玉君以前就有来往,这次找茬说不定就是杨玉君授意的,你以后多留意点,别单独去偏僻的地方。”
傍晚,我们一起回了租住的公寓。李丽已经从花店回来了,手里又捧着一束向日葵,花瓣金灿灿的,依旧说是老板奖励她的:“今天我卖了好多花,老板说我有天赋,还让我以后负责进货呢!”王舒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护腰,是给母亲买的:“我听伯母说腰不舒服,就去药店买了这个,医生说戴着能缓解,我已经试过了,不勒。”
餐桌上,侯师傅看着热热闹闹的我们,突然说:“我这辈子没什么亲人,师母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过。现在看着你们,倒觉得像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挺好、挺好!”
母亲笑了,给侯师傅夹了一筷子青菜:“侯师傅,以后你就常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就当多了个家人,也让你不那么孤单。”
我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身边的人,突然觉得,母亲的健康是根,朋友的陪伴是根,侯师傅给的踏实也是根。有了这些根,不管未来还有多少风风雨雨,不管杨玉君还会耍什么手段,我们都能稳稳地站在原地,把日子过下去。
睡前,我把仓库钥匙放在母亲的床头柜上,钥匙上的铜铃轻轻晃了晃,没出声。她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脸上还带着笑。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钥匙上,也落在侯师傅送的点心上。我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颠沛流离——因为我终于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身边还有一群要一起走下去的人,哪怕前面有杨玉君的阻碍,我们也能一起扛过去。